天色微明时,月无垢醒了。
她睁开眼睛,灰蒙蒙的晨光从破旧的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腹中传来一阵陌生的感觉,空落落的,有些虚软。她皱了皱眉,片刻后才意识到,这便是凡人所说的饥饿。
从前她是七境剑修,辟谷是常有的事,从未在意过这具身体需要进食。
如今修为尽失,这种本能的需求便显露出来,虽不至于难以忍受,却也让她微微有些不适。
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昨夜正骨时那阵剧痛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她试着动了动腿,一阵钝痛立刻传来,让她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
风寒倒是好了不少。昨夜那碗姜汤起了作用,脑袋不再像先前那样昏沉,只是喉间还有些干涩。
腿伤未愈,风寒初愈,腹中又空。
这具凡人的身躯,竟有这般多的琐碎需求。
从前在书院,她何曾为这些事分过心?
如今却要一样一样地去应付。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世间凡人终日劳碌,原来光是维持这副躯壳,便已耗去大半心力。
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月无垢微微侧头,听见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着几片雪花卷了进来。
李根生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是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上面还飘着几片切得细碎的野菜叶子。
“月仙子醒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在条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碗粥,生怕洒出来一滴。
“俺天没亮就起来熬的,用的是去年存下来的陈米,熬了小半个时辰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木勺舀起粥,凑到嘴边吹了吹,又吹了吹,这才送到她唇边,“月仙子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月无垢看着那只木勺,没有动。
木勺悬在她嘴边,李根生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手臂也开始微微发酸,却不敢放下。
“月仙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月无垢抬起手,接过了那只粗陶碗。
李根生的笑容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悻悻地收回木勺,在衣摆上蹭了蹭,放到一旁。
碗壁有些烫手,月无垢却恍若未觉,端着碗,慢慢地喝着。
粥是白粥,没放盐,寡淡无味,野菜带着几分清苦。
这大约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粗陋的食物了,比不上书院膳堂里最普通的一碗清粥,更遑论那些珍馐美馔。
可此刻,这碗寡淡的白粥顺着喉咙滑进身体里,那种胃中空虚的感觉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直到碗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粥汤。
李根生坐在一旁,看着她喝粥,目光时不时在她的脸上、脖颈上扫视。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那张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暖意。
她垂眸静坐,乌发半垂,鬓边几缕散落在腮侧,唇瓣因为热粥而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润,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出尘。
李根生看得有些呆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昨夜他在角落里想了一整夜,昨日敷药时那截莹白如玉的小腿、那只纤细精致的玉足,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从未碰过那样细腻的皮肤,那种感觉让他辗转难眠,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月无垢将碗放在床边的条凳上,阖上眼睛。
李根生见状,往前凑了凑,斟酌着开口:“月仙子......”
月无垢没有睁眼。
“俺......俺想跟月仙子商量个事儿。”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月无垢依旧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仿佛睡着了一般。
李根生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跳渐渐加快。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女人现在修为全无,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还能把他怎么样?
昨晚他替她敷药,手都摸到她脚上去了,她不也只是说了句“够了”就没了下文?
想到这里,他的胆子大了几分。
“月仙子,”他舔了舔嘴唇,“俺想用那第一个要求。”
月无垢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李根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继续说道:“俺一个人在这山里头待了七年......七年啊,月仙子,俺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有时候憋得慌,晚上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难受得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促,像是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俺也不让月仙子做啥,就是......就是想让月仙子帮俺弄出来......用手帮帮忙就成......”
他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月无垢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纤细,此刻正安静地交叠在腹部。他想象着那双手握住自己的情景,喉结又是一阵滚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也不算违背月仙子的意愿吧?”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央求,“就是......举手之劳......月仙子帮俺这一回,俺往后一定更尽心地伺候月仙子......”
月无垢睁开了眼睛。
李根生的话戛然而止。
她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可就是这样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脊背瞬间窜起一阵寒意。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轻蔑。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误入殿堂的蝼蚁,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李根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他十二岁,跟着爹进山采药。在一片密林深处,他们遇到了一头白虎。
那头白虎卧在一块巨石上,通体雪白,额头上的斑纹像是一个淡金的“王”字。它正在舔舐自己的爪子,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扫了过来。
李根生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没有凶狠,没有杀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垂下头,继续舔舐自己的爪子,仿佛他们只是两只不值一顾的蝼蚁。
他爹拉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出很远很远,才敢转身逃跑。
那天晚上,他爹抱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爹说,那是山神爷,那是这片山的王,它没杀咱们,是咱们命大。
此刻,月无垢看他的眼神,和那头白虎一模一样。
漠然。
高高在上的漠然。
仿佛他在她眼里,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
“滚。”
只有一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听不出任何温度。
李根生的身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底升起,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股恐惧将自己淹没。
他低下头,站起身,慌乱地退了出去。从始至终,他都没敢再看她一眼。
门在身后关上。
李根生站在门外,冷风呼啸着灌进衣领,冻得他一个激灵。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蹲下身,双手抱着脑袋,蹲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蠢。
太蠢了。
他狠狠地扯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这女人是仙人,是天上的人物,怎么可能让他碰?他方才那番话,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他想起她那双眼睛,后背又是一阵发寒。
那眼神太可怕了。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虫子。
仿佛只要她愿意,抬抬手指就能捏死他,可他太过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她抬这一下手指。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就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也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她是仙人。
她杀过人。
她杀过很多人。
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李根生在雪地里蹲了许久,身上的冷汗渐渐干了,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不能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林,眯起了眼睛。
不能硬来,得换个法子。
她现在离不开自己,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她断了腿,使不出那些神仙手段,吃喝拉撒都得靠他。
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她还需要他照顾,他就有的是机会。
得让她觉得欠自己的。
得让她离不开自己。
等她对自己放下戒心了,等她习惯自己的存在了......
李根生深吸一口气,朝山林深处走去。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旧的木屋。
风雪迷蒙,那扇紧闭的木门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沉默。
他攥了攥拳头,压下心底那丝还未散尽的悸惧。
急什么?
他有的是耐心。
......
屋内,月无垢独自靠在床头,眸中寒意未消。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腹部的双手。方才那一瞬间,她差点动了杀心。
哪怕修为尽失,哪怕这具身躯虚弱不堪,她曾经依旧是七境剑修。
而刚刚,那样的一个人,竟敢在她面前说出那样的话。若是从前,她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此人魂飞魄散。
可现在......
她试着动了动右腿,一阵钝痛立刻从伤处传来,整条腿都使不上力气。
走不了。
至少现在走不了。
月无垢轻轻叹了口气,靠回床头,动作间,怀里的玉佩从衣襟里滑了出来,落在兽皮褥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垂眸看着那枚玉佩。
玉色温润依旧,却没有丝毫灵光流转。从坠崖至今,玉德真人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也不知是无法回应,还是不愿回应。
她早已料到堕仙路不会好走。选择逆修的那一刻,她便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劫难来得这样快,又来得这样......琐碎。
困于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忍受饥寒,忍受伤痛,忍受一个卑劣之人的觊觎,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没有轰轰烈烈的对决,只有这消磨人意志的琐碎与屈辱。
这便是堕仙路上的劫难吗?
她闭上眼睛,感应着后背那七枚堕仙印,封印沉寂如初,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坠崖、受伤、被人救起、被人......这些苦难她都挺过来了,可封印依然纹丝不动。所以,这还不算是劫?还是说,劫难尚未真正开始?
月无垢将玉佩拾起,握在掌心,陷入沉思。
堕仙路。
为何叫“堕仙”?
仙人高居九天,俯瞰众生,不染尘埃,而她选择的这条路,是要从云端坠落,跌入红尘最深处。
堕,便是坠落,是跌落,是从高处摔入泥泞。
所以,堕仙路的本质,并非只是承受苦难,而是要她这个曾经的仙人,彻底坠入凡尘,去经历那些她从未经历过的一切。
饥寒交迫、伤病缠身,这些只是凡人日常的苦楚。那真正的“堕”,究竟是什么?
月无垢眸光微凝,望着掌心那枚黯淡的玉佩,若有所思。
她是剑修,一生清冷孤高,不染纤尘,从踏入修行之路起,她便斩断了世俗的一切羁绊,心中唯有剑道。
若要“堕”,是否便是要打破这份清高,去沾染那些她从未沾染过的东西?
可沾染什么?沾染到何种程度?封印才会松动?
她不知道。
月无垢将玉佩重新收入衣襟,眸光渐渐沉静下来。
想这些也无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哪怕只是能够站起来,能够走出这间木屋,她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
接下来的一整天,李根生都没怎么露面。
偶尔推门进来,也只是低着头,将一碗水和几块干饼放在床边的条凳上,始终不敢看她,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一句话都没说。
月无垢没有理会那些食物。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傍晚时分,门被推开了。
李根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野鸡,衣衫上多了几道口子,隐约可见里面渗出的血迹。
他的脸上也多了几道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有看月无垢,径直走到火塘边,蹲下身,开始拔毛。
动作很熟练,一把一把地拔,不一会儿地上就堆了一堆杂色的羽毛。拔完毛,他又取来水,开膛破肚,清理内脏,手法干净利落。
月无垢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忙碌。
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火塘里的火渐渐旺了起来,锅里的水开始翻滚,野鸡被切成块丢了进去,咕嘟咕嘟地煮着。
肉香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的寒意。李根生盛了一碗汤,端到床边,放在条凳上。
“月仙子喝点汤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低着头,不敢看她,“现在山里都是大雪,俺在山里转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逮着这么一只野鸡,月仙子喝点汤,补补身子。”
说完,他便退回了角落里,蜷缩在草堆上,静静看着她。
月无垢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热气袅袅升起,肉香扑鼻,碗里还漂着几片油花。
她确实饿了。
可她没有去碰那碗汤。
她不想欠这个人任何东西。
入夜后,风雪骤然大了起来。
呼啸的寒风从屋顶的破洞灌入,从墙壁的缝隙钻进来,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几欲熄灭。
气温骤降,屋内的寒意一下子浓重起来。
月无垢裹紧身上的兽皮,依旧挡不住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她的牙关开始打颤,手脚也渐渐变得冰凉,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白雾。
这具身躯还是太脆弱了,根本抵御不了这种严寒。
若是从前,她体内灵力自行流转,寒暑不侵,别说是这点风雪,就是置身万年玄冰之中也如履平地。
可现在,她只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凡人,连这点风寒都抵御不了。
角落里传来窸窣的声响,李根生站了起来。
他走到床边,动作很轻,似乎怕惊扰了她。犹豫了一下,他将自己身上那件兽皮袄子脱了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那件袄子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并不好闻,却很暖和。
月无垢皱了皱眉:“拿回去。”
李根生没有接话,转身走向门口。
“拿回去。”月无垢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清冷。
李根生在门口蹲下,用后背抵住那道最大的缝隙,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俺皮糙肉厚,扛得住。”他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几分沙哑,“月仙子身子弱,可不能再着凉了。”
寒风从他身后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在这样的风雪天里,单薄得可怜。
月无垢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这个男人,今早才说出那样龌龊的话,此刻却又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图什么?
是在弥补今早的过错,还是在算计着什么?
她看不透他。
夜越来越深,风雪越来越大。
李根生的背上渐渐落了一层薄霜,肩膀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在风雪中瑟缩的野兽。
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从他那边传来,很轻,像是在刻意忍耐,怕吵醒了她似的。
月无垢裹紧那件带着体温的兽皮袄子,渐渐感觉不那么冷了。
身子暖和了些,困意也随之涌了上来。这两日她伤病交加,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此刻暖意包裹着她,眼皮越来越沉。
她闭上眼睛,在这一夜的风雪呜咽中沉沉睡去。
......
后半夜,月无垢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那声音沙哑而急促,一声接着一声,从屋内某处传来,比昨夜听到的要剧烈得多。
月无垢睁开眼睛。
屋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天色已经微微发亮,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门口的位置空了。
她转头望去,李根生正跪在火塘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火塘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几块燃烧殆尽的木炭,泛着暗红的微光。
他颤巍巍地抱起几块木柴,想要添进火塘里,手却抖得厉害,木柴掉了一地。
月无垢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月仙子......”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俺......俺去给你熬药......”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止不住地发软,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勉强撑住才没有跌进火塘里。
“先把火生起来。”她开口道,声音清冷。
李根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火。”月无垢又重复了一遍。
李根生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把散落的木柴捡起来,颤巍巍地丢进火塘里。火苗渐渐燃了起来,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家里可有退烧的草药?”月无垢问。
“有......有的......”他的声音沙哑,“在角落的木箱子里......俺去拿......”
“把箱子端过来,陶罐,水,也一并拿来。”
李根生应了一声,挣扎着走到角落,抱起那只木箱子,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放在月无垢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去取了陶罐和水瓢,连同一小桶水,都放在床边。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去躺着。”月无垢说。
李根生张了张嘴,嘴唇嗫嚅着:“月仙子......俺没事......俺来熬......”
“你这样子,熬什么药?”
李根生对上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踉跄着走回角落的草堆,蜷缩着躺了下去。
月无垢靠在床头,看着他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眸光微动。
此人今早的龌龊她没有忘,可今夜他确实将袄子让给了她,确实用身子挡了一夜的风。
是真心,还是算计,她分辨不出,或许两者兼有。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他若是病死了,她的处境只会更糟。她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在这深山之中,除了他,再无旁人。
月无垢收回目光,打开木箱子。
箱子里是些干草药,用粗布包着,扎得整整齐齐。她翻了翻,认出几味,柴胡、葛根、生姜,都是些寻常的发散风寒之药。
她取出草药,放进陶罐里,纤细的手指拈起那些干枯的叶片,动作轻柔而仔细。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那近乎完美的轮廓。
肌肤白皙胜雪,眉如远山含黛,即便是在这破旧的木屋之中,即便是在做这样粗陋的活计,她依旧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她探出身子,用水瓢舀了些水倒进陶罐。
这个动作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她眉头微蹙。她咬着牙,将陶罐一点一点推向火塘边沿,让火苗能够烧到罐底。
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靠回床头,微微喘着气,看着陶罐里的水渐渐冒出热气。墨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
角落里,李根生偏着头,看着她的背影。
跳动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可她依旧做了,一声抱怨都没有。
“月仙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俺......谢谢月仙子......”
月无垢没有回头:“药好了自己去喝。”
李根生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静静地躺在草堆上,透过摇曳的火光,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
陶罐里的水渐渐沸腾,药香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残留的寒意。
屋外风雪呜咽,天光渐亮。
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