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头,集市喧嚣热闹,行人熙攘,肩摩毂击,商贩吆喝声连绵不绝,声声入耳。
一少女乘青驴缓步穿行其间,身着一袭青翠如碧的衫裙,腰悬一柄带鞘短剑,她面若皎月,肤如凝脂,英气勃发中透着几分柔媚,虽风尘仆仆,难掩绝代风华,引得路人频频回首,驻足凝望。
此女正乃郭靖、黄蓉之次女郭襄。
自襄阳与杨过、小龙女夫妇别后,她常念旧情,思绪难平,遂借游历山水之名,向父母辞行,实则欲寻二人踪迹。
数月奔波,她遍历河南、山西,终是在少林寺小龙女处打探得杨过消息,便自河南一路西行直奔秦岭。
秦岭群峰环抱深处,古墓踪迹成迷,郭襄幸有龙仙子的金铃随身,那神雕果然闻音而至,引她至古墓断龙石前。
少女便如此日夜守在墓前,如此过了有个把来月,直至干粮断绝,方才又由神雕相伴送出深山,来到这长安城中采办些用度。
“喜聚首,离愁绪,人间情长意更浓,汝须倾听,望无垠碧落,万壑晨霜,孤身何所居。”
石桥之上,郭襄倚栏远眺,凝望秦岭茫茫群山,她本欲借漫游长安的繁华以消解愁绪,孰料闹市孤影,反如饮苦酒,愁肠百结,不禁低声轻吟起来。
“悲离散,欢良辰,天涯路远梦难圆。君莫独语,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忽地,一句对仗精妙的应和之语飘入耳畔,郭襄环视四周,未见发声之人,正欲转身离去,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似近在咫尺。
“姑娘,可愿测上一字,以探前路幽明?”
郭襄心头一震,循声望去,只见石桥尽头的垂柳下端坐着一位白发老者,那老者身着粗布道袍,须眉如雪,神态冲淡静雅,面前只铺着一方青布,上书“测字”二字。
少女素来不信鬼神之事,但这老头但这老者方才续那半阕词恰中自己心事,或许他知晓大哥哥如今到底如何,索性牵驴上前,问道。
“你这老丈果真会卜算?”
“尘世茫茫,谁敢妄称洞悉天机?老朽不过略通黄庭经意,粗晓周易奥秘,聊以推演人事罢了。”
老者捻须一笑,语气淡然,似不沾俗尘。
“老丈方才所谓的千山暮雪,莫非是暗示,须得往雪山去才可解劫难?”
郭襄美目流盼,透着十足灵慧。
“闻歌知雅意,观貌察三分,姑娘果不愧为女诸葛的千金,心思剔透,老朽叹服!”
老者闻言,平静面容闪过一丝惊异,拊掌赞道。
郭襄听罢大惊,未料此老竟一眼看穿自己的身世底细,她当即收敛玩心,正色说道。
“卜卦需多少银钱?”
“既是郭大侠之女,老夫便不收钱了。”
老者摆手,笑声朗朗。
“既如此,我书一字,请老丈为我一卜。”
郭襄点点头,拔出腰间短剑,真气流转,石屑纷飞间,已在那青石地砖之上写下一个过字。
老者低头凝视过字,沉吟半晌,缓缓说道。
“姑娘执剑留痕,想必是情深锋锐,却不知过字本有错过与过客之意,似大雾行舟,伊人已远。”
郭襄听得心头一酸,心中暗道。
“难道我今生果真与大哥哥无缘了么?”
老者也不管她神色如何黯淡,继续拆解说道。
“观此字形,辶乃奔波之象,主漫漫远途;寸为方寸之心,亦指咫尺之地。两相交融,是谓:人形藏于方寸之间,法迹在远途之外。”
郭襄冰雪聪明,一点即透,心中暗想。
“方寸之地必然是指终南古墓了,远途之外,莫非果真如方才词中所说,要让大哥哥去西域雪山方有活路?”
老者见郭襄久久不言,倏忽长身而起,握住测字旗帜,但见他步法奇诡,身形如缩地成寸般,不过几息,便已融没于熙攘人潮之中。
郭襄怔立原地,凝思片刻,低声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大哥哥被金轮国师的龙象般若功所伤,如今这般闭死关压制终非长久之计。”
想到此处,郭襄不由懊恼至极,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跟那王八蛋师父学上几招龙象般若功,也不至于眼下束手无策,只能干巴巴地守在古墓外。
思忖许久,她翻身上驴,徐徐往城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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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郭襄乘坐神雕回了终南古墓,还未落地,却已看到断龙石前此刻黑压压地布满了人影,这些人手持长戈弯刀,旌旗蔽日,有数百人之多,正列阵相待。
郭襄自幼长在襄阳,久历战阵,只一眼便认出,这绝非寻常的蒙古兵卒,而是那蒙古四王忽必烈帐下最精锐的宿卫亲军,怯薛卫。
“神雕前辈,小声儿点。”
郭襄生怕神雕的啸声惊动敌军,连忙压低身子,轻抚神雕颈间硬羽,神雕极通人性,当下双翅一敛,在半空中生生拨转了方向,滑翔至古墓侧后方的一处隐蔽石崖后。
她顾不得密林尖锐,悄然攀至崖边,探头向下张望,只见怯薛卫前,还站着三名身披大红袈裟的密宗番僧,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极其深厚。
少女心念电转,暗暗咬牙。
“想必然是因为大哥哥毙了蒙哥大汗,此番定是趁他重伤闭关前来报仇的!”
此时,崖下传来那蒙古怯薛精卫冷笑声。
“杨过!本将知道你躲在这乌龟壳里!你杀我蒙古大汗,今日便是你毙命之时!架干柴,搬硫磺火硝!”
随着将令落下,几个怯薛卫士立时上前,将成捆的湿柴与黑火药塞在断龙石的缝隙处,看到这一幕,郭襄只觉背冒冷汗,断龙石虽能阻挡人力,却挡不住毒烟,大哥哥此刻正在墓底压制伤势,若被外力惊扰,必会走火入魔。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放火。”
郭襄深吸一口气,她深知自己这几手微末功夫,若正面冲杀,别说那三个深不可测的西域番僧,便是结阵的怯薛精锐也能将她轻易斩杀。
这等绝境之下,少女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在她拔出短剑,准备自峭壁上一跃而下之时,只见距离断龙石数十丈外的一处寒潭中,骤然炸开一团水花,紧接着,一个灰衣单臂的身影破水而出。
来者正是杨过,他一扫先前的衰败枯寂,姿容焕发,长发乌黑,眉宇间复见当初那般狂放不羁、睥睨万物之狂态,只是周身气息极不稳定,皮下青筋亦是不断暴起,隐隐有暗红与金黄两股气息交替游走。
“在那边!放箭!”
怯薛军眼尖,立时发出呼喝,刹那间,弓弦爆响,数十支精钢羽箭直朝杨过射去。
杨过看也不看,大袖凌空一挥,一股磅礴气劲将半空中的羽箭尽数震得倒飞而出,笃笃笃钉入四周山石之中。
“大哥哥莫不是已经没事了?!”
崖上的郭襄见此一幕,险些惊呼出声,狂喜之下眼泪已是夺眶而出。
一位番僧朝着怯薛精卫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动手,旋即闪身至杨过身前三步之外,目光灼灼地盯着杨过身上游走的红黄异气。
“杨过,看来我金轮师兄那第十层龙象般若功的掌力,你始终还是化解不了。”
“你说得不错,可即便如此,杨某今日要取尔等性命,亦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杨过负手冷笑,说道。
“你死到临头了还敢说这等大言不惭……”
怯薛军头领见他重伤之下仍敢如此猖狂,当下厉声怒喝,然而他话音未落,只见杨过右臂抬起,隔空一掌拍出。
一股浑厚无比的掌风呼啸而去,那头领天灵盖径直碎裂,红白之物伴着血雨横飞,无头尸身晃了晃,方才颓然栽倒,这一手凌空摧碑的内力实在可怖至极,周遭数百怯薛精锐更是惊骇万分,再无一人敢拔刀向前。
“你们三人,今日并非冲着我来的吧?”
镇住场面后,杨过神色不变,目光转向那三名番僧。
“诚然如你所料,我们只为寻我师兄金轮国师的衣钵传人,郭襄郭二姑娘。”
为首番僧点了点头,坦然说道。
听到此言,杨过长叹一声,抬首望向崖后那片茂密丛林,轻声说道。
“小妹妹,你下来吧!”
郭襄闻声,毫不犹豫地自数丈高的崖壁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定后,紧紧站到了杨过身侧,那三位番僧齐齐凝目看向郭襄,待看清她清丽脱俗、神采灵动的面容时,眼神均是一亮。
为首番僧更是双手合十,连连赞叹。
“莲台妙相,佛骨绝佳……师兄果然没有看错人!”
“大哥哥,你的伤如何了?”
郭襄却不理会他们,只侧头望向杨过,眸中尽是担忧之色。
“暂无大碍了。”
杨过微微一笑,说道。
“第十层龙象般若功的掌力,除我密宗无上心法外再无人可解,杨过,你如今打算如何作选?”
为首番僧上前一步,沉声道。
杨过不理会那番僧,只低头凝视着郭襄的晶亮杏眸,语气从未有过的郑重。
“小妹妹,以往都是我替你解围办事。如今,我却有一桩性命攸关的大事,要求到你头上了。”
“大哥哥说的哪里话!我如何能帮你?你但说无妨,便当真是要了我这条命去,襄儿也是心甘情愿的!”
郭襄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要你的命作甚,也无须你为难,我只要你随我一起,与这几位走一趟雪域密宗。”
杨过摇了摇头,说道。
“杨过,看来你已臻至天人交感之境了。你猜得不错,如今世上能练成十层龙象般若功者,除这莲台妙相的少女,再无他人,也只有她可化去你身上的掌力了!”
番僧点了点头,说道。
“果然……”
郭襄心中蓦地一抽,那测字老丈的话竟应验得如此之快,她未有丝毫犹豫,立时说道。
“能和大哥哥在一起,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襄儿都是愿意去的!”
罢了,旋即她又看向三位番僧,说道。
“不过,我有个条件,往后我要施救大哥哥,你们不得阻拦!”
番僧闻言,点头拊掌笑道。
“郭姑娘若是肯随我等回密宗接掌法脉,那是我宗天大幸事,此事小僧自当应允。”
此时,一名副怯薛军卫壮着胆子上前,皱眉说道。
“上师,四王爷的严令是取杨过首级以慰先汗在天之灵,若是放他走了,我等回去如何交差?”
番僧瞥了他一眼,说道。
“无妨,四王爷不过是惧怕他暗中行刺罢了。如今此人唯有仰仗我密宗方能吊住性命,他既愿随我等远赴西域雪山,便会终生受制,四王爷自可高枕无忧,你据实禀报便是。”
这怯薛卫看了一眼地上头骨碎裂的统领,又看了看杨过,心知己方根本留不住此人,当下咬牙说道。
“既然如此,还请上师将此人看好了,若有异动,请及时禀报!我等告辞了!”
言罢,他一挥手,率领大队士兵退入谷外,片刻间便撤得干干净净。
待山谷重新归于寂静,为首番僧让开半步,侧身说道。
“两位,事不宜迟,请吧。”
“等等,我还有几句话要与大哥哥单独说,请三位稍待片刻。”
郭襄摇了摇头,说道。
“既是如此,我三人便先去山下的仙游寺等候,两位说完了,自行前来便是。”
郭襄微觉诧异,问道。
“你们当真这般放心?不怕我们半路跑了么?”
“不入密宗,只怕两位皆是神仙难救。”
番僧微微一笑,似已看透一切,大红绛袍迎风展开,三人信步往谷外走去,未几便没了踪影。
待四下无人,郭襄眼眶一热,猛地扑进杨过怀中,双手紧紧抱住他胸膛,百感交集之下,泪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杨过轻叹一声,手掌轻轻拍了拍郭襄的脊背,柔声说道。
“襄儿,有什么话要嘱咐于我?”
郭襄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忧心忡忡说道。
“此去西域千万里,想必是险恶重重。襄儿的意思是,立刻写封信给龙姐姐,叫她一同陪我们去西域,到时也好有个照应。”
杨过目光幽远,望向南方天际,缓缓摇了摇头。
“唔……不必了,她此去江南,原本就是要去替我了却一桩心愿的。”
郭襄闻言,心中又急又气,说道。
“这天下还有什么心愿,能比大哥哥你的性命更重要?!”
杨过收回目光,低头凝视着眼前这个为自己甘赴险地的纯真少女,说道。
“你要写自写便是……不过此去密宗,我杨过这条命,便全握在你的手里了。”
听到此话,郭襄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哥放心!襄儿定会拼了命地去学龙象般若功,哪怕日夜不歇,也定要早日冲破第十层境界。只要能救大哥哥……襄儿什么苦都能吃!”
“你天资聪慧,不必吃苦,很快便能有所突破。”
杨过抬手为她拂去泪痕,微微笑道。
“嗯,大哥哥,我一定会救活你的!”
郭襄伸手挽住杨过,二人一齐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