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地处北方,此刻各地却已然回暖。
枯枝上抽出了新绿,融雪化作细细的溪流从缓缓淌过,一片兴欣向荣之景。
然而骊山之上,却仍是一片凛冽的寒冬之景。
骊山孤悬于京城之北。
此刻远远望去,山巅积雪皑皑,如银蟒盘卧于苍穹之下凛然生威。
山腰的松柏之间尚缠着未曾融化的霜华,寒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咽般低沉的鸣响。
林言在离开皇宫之后,并未直接回到自己的府邸,而是去往巢穴。
油灯昏黄,将四壁都映出一层暖色。
“我也要去。”
小侍女听完主上的话,抬起手指比划,神色认真。
“不行。”
林言摸了摸她那头柔顺乌黑的长发,柔声道,“太危险了。而且闻筝要负责协调鸦群的事情不是吗?如果闻筝不在,他们若是知晓我去做这件事,岂不是人心惶惶?”
林言这话说得牵强。
鸦群在战后需要处理的事情大都已然了结,各部门皆有专人负责,闻筝几日不在其实并不会影响什么大局。
可陆闻筝最吃他这一套柔声软语。少女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思考片刻,抬头看他。
“主上这次要去几日?”
“三日。”林言应道。
听那位叫青鱼的昆仑仙师所说,赤王至多四日将破土而出,那想来三日之后自己便是要回来的。
“三日不回,我便去找人来寻主上。”她伸出中间三根纤细的手指并拢贴在林言的胸口。
“我去替主上收拾些东西。”
“不必…”他抬手出言劝阻。
他与洛鸿为了节约时间,已然约定了今夜便要出发,就此奔赴骊山。可话未出口,那道纤瘦的青色身影已经绕过屏风,走进了里屋。
林言抬起的那只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奈地放了下来。
“唉…”
林言轻叹了一口气,三日的行程也要收拾这许多物件…那地脉之中,总不能还有什么客栈茶楼吧?
不过小侍女的一片心意难得,便由着她吧。
他转过身,走进那间存放着卷宗的暗室,准备趁着这段等候的时间,再看些有关于修仙一途的资料,也好为宁儿此番斩龙之行,寻些能派上用场的门道。
之前他在武道一途精进猛烈,加之他早已知晓大宁灵气稀薄,故而从未真正花心思去了解修仙一途。
但巢穴之中,是有记载这一方面的东西的。
林言擦亮火柴,灯芯“嗤”地一声轻响,橙黄色的光晕便在四周缓缓晕开。
书架上籍册未蒙一尘,他抬手拂过,取下最外一册。
第一本名为《仙与武》,书页泛黄,墨迹苍劲。
修仙与武道,二者皆有可取之处。
修仙者汲取天地灵气以精进修为,一草一木、一石一光皆是其滋养神魂的沃土。
而武者以内力真气锤炼血肉体魄,一拳一腿、一呼一吸皆化为承载真气的容器。
二者殊途,无非是法与力的角逐。
然天道有常,凡人躯体所承者有限。
灵气阴柔,游走于经脉之外的道穴之中。
真气阳刚,奔涌于血肉筋骨之内的气海之内。
二者并存于同一躯壳,便如水火交攻,修者便会经脉尽断,五脏俱焚。
故而灵气与真气二者只可择其之一修炼。
抛弃武道进入仙途,必须斩断躯体脉络之后运行真气,使得经脉逆流,将体内气海倒灌殆尽,且互不相斥的灵气需于一日之内融合。
脉络乃是真气行走之根本。断之痛苦远胜千刀万剐,油烹火炸,真气存于气海行走不通,于身亡时散于八荒,遑论运行。
且灵气天生被有灵气者吸引,排斥虚无的空窍。
林言低声念道,视线在那一行字上停顿片刻。
“此逆反天道之举,实为妄谈。”
他微微蹙眉,将此书搁在一旁。
千金难买后悔药,说的便是这样了。
第二本名为《仙途》。这一本要新上许多,纸页尚白,墨香依旧。
修仙之路不比武道。
进入修仙一途的道途不过三种。
其一乃是文道。
有道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古来圣贤留下的文字都是进入仙途的绝佳机会,字字有神韵,句句蕴天机。
天赋异禀之文修,一日读书百本,如此数十年,胸中自有丘壑万里,便可悟得仙道真理,白日飞升,踏入仙途。
其二乃是武道。
刀枪棍棒、斧钺剑戟,乃至以自身肢体作为神兵。
若有心不入武道,心无杂念,日夜修习,待数十年后所持刀兵生出灵气,与其勾连相通,亦可成为武仙人。
百兵之仙当以剑之仙人为首位,其修行亦比其他武仙更加艰难。
剑者,君子也。故而剑修会凝结出与其他仙人不同的道心,世人称此道心为剑心。
剑心通明澄澈,乃是剑修道之所向。
林言的脑中不自觉浮现出那位昆仑剑仙。如此年轻便可成就剑仙,难怪倨傲。
他继续阅读。
其三乃是得前人之传承。
世间修士、法器众多,灌顶之功法亦是多如牛毛。
抑或洪荒神明遗宝,洗刷身体天赋,成为万中无一的天才,引得天地共鸣,亦可成为仙人,但此种方法如揠苗助长,根基并不稳定。
这便是了…林言暗道,青鱼想来是有灌顶一类的功法来助宁儿进入仙途。
只希望她能平安归来。
他合上此书,又抬手去取第三本。
第三本,《仙凡之别》。
这一本封皮已经泛出深褐之色,边角磨损甚重,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他刚刚将手指探入其间,正欲翻开时真气骤然一颤。
密室外的走廊之上,一道熟悉而轻缓的脚步声正缓缓靠近吗,应当是闻筝出来了。
林言将手中书本合上,又将适才取出的那两本一同码齐,连同上官桃留下的那几本一并放回书架之上,这才从密室之中走出。
小侍女已经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静立于桌旁。见林言从密室之中走了出来,她连忙提着包袱迎上前。
“多谢闻筝了。”林言接过那个青色布纹的包袱,掂了掂重量。
这包袱如此小巧,又并无什么重量,想来也就装着两三件干净的衣物,再多的怕是没有。
“万事小心。”陆闻筝抬起素白纤指,比划出手语,随后又眨了眨眼。
“我们有过约定的。”
约定?
林言心中一顿,在脑海之中搜寻了一番,却并未想起自己与她何时约定过什么。想来是原本的鸦王,与她私下里做过什么会注意安全的约定吧。
“嗯,我会遵守约定的。”
林言伸出食指与中指的指节,轻轻捏了下侍女娇嫩的面颊,那处的肌肤如同上好的凝脂,触手生温。
……
京城之外,官道之上。
林言与洛鸿各自骑着一匹骏马于此汇合。
二人竟心有灵犀般穿着同一款制的黑色夜行衣。
宽厚的黑袍遮蔽了身体的轮廓,头顶那宽大的兜帽压得极低,唯有兜帽之下露出的一段修长脖颈,透着雪色的白。
“怎么不骑姐姐送你的那匹?”
洛鸿制住身下马匹,反手一扯,兜帽落下,露出她那张清艳动人的容貌。
今夜她未曾束发,只用一根黑色的绸带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她抿着薄唇,那双凤眸半睁半阖地睨着他,颇有些不满。
“马匹不能深入地脉,要寄养在外。”林言坦然解释道,“怎么比得上家中的人照顾周到?”
“马儿便是拿来骑乘代步的,光养着不骑,反而是埋没了它。”洛鸿不接他的软话,只是撇了撇唇。
“姐姐教训的是。”林言当即翻身正襟,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待小弟回去,便将家中其余的马匹一并卖将了去,只留姐姐这一匹。”
“贫嘴。”洛鸿被他气笑,抿唇低骂了一声。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由锦布包缠的长棍状物件,递给他。
“陛下适才遣人送来了一些东西,让我转交给你此物。”
林言看了眼那包裹得严实的长棍,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宁儿曾对他说过,要将他昔日与武王缠斗时被剔骨刀损毁的那柄刀重铸,想来便是此物了。
“不打开看看?”洛鸿见他只将布棍横在了鞍前,有些好奇。
“姐姐想看?”林言侧目笑道。
“姐姐看它做什么,陛下给你的东西,我能有什么兴趣…”
洛鸿偏过头,目光投向另一侧的枯树以表现自己毫不在意。
“是一柄千金宝刀。”
林言笑着解开了包缠的绳结,那布条被夜风一吹,柔柔地落在马背之上,露出了里面那柄刀的模样。
刀鞘漆黑如墨,其上以银线勾勒出精细繁复的暗纹。
上官宁曾与他说过,此刀乃是用他昔日那把损毁的旧刀淬炼而成。
旧刀虽形制寻常,却是他自入天灵卫以来一直随身携带的物件。
数十位武道高手与不计其数的叛军皆亡于这刀之下。
林言执刀在手,轻轻一按刀柄。
“铮——”一声清越的鸣声响起。
肃杀之气丝毫不减,寒芒在月色下泛着冷凝的白光。
“这不是天灵卫的佩刀么?”
洛鸿那双半睁的凤眸微微睨向刀身,眉梢微挑。这种形制的刀在天灵卫的库房之中不计其数,虽说制作精良,但也算不上什么千金宝刀吧。
“那可不同。”林言手腕一转,将刀合入鞘中,两个刻在刀身上的字一闪而过。
他朝洛鸿摇了摇头,“这把刀独一无二,亦是我的护身符。”
“故弄玄虚。”洛鸿撇了撇嘴,“若是小弟想要,姐姐每日送你一把。”
两匹骏马并驾疾驰,前半夜他们便已赶到了骊山。
通往地脉的道路并非平日里香客往来所行的登山大道,而是隐匿在山林之中的一条崎岖山路。
马匹踏之不便,二人将坐骑寄养在骊山之下的驿站,交由驿丞好生喂养,随后便徒步上山。
夜色深浓,骊山的寒意远比京城郊外要凛冽得多。
荒野无人。
皎白的月光穿过稀疏的松柏,洒在残雪未消的山径之上,天地之间竟寻不见半点生机之色。
“怎么是这般的寒冬景象?”
林言划着了火折子,昏黄的光晕在墨色的夜里骤然亮起,映得他呼出的白气如同薄纱。
洛鸿朝他的方向靠了靠,只是将自己的手臂与林言的手臂紧紧相贴,就这么共取温暖。
“骊山的冬日要迟走一些的,年年如是。”她轻声道。
说着,洛鸿一手拢紧了披风,另一只手自袖袋之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就着林言手中火折子那点微弱的光亮,翻阅了起来。
“这是什么?”林言侧目瞧了一眼。
“陛下与你那物件一起送来的。”洛鸿并未抬头,“记载骊山地脉的一些信息。”
“你不知道地脉在哪?”林言微微一怔。
他一直以为洛鸿是知道前往地脉入口的路线的,因此这一路上都是紧跟着她的步伐。
“姐姐是管情报的,又不是工部。”洛鸿抬眼睨了他一下,那双凤眸在火光下清亮动人,“这些地方如此偏僻,我怎么会知道。”
“我且先看看。”
她说着,又不动声色地朝这边挤了挤,隐隐已然有搂住林言手臂的趋势。
她那修长的睫毛在光晕下投出一片淡影,眼睫却依然眯着,似乎那细密的墨字有些看不真切。
她微微偏过头,眼波流转,抬眼与林言撞了个正着。
林言被她这般凑近看着,一时举着火折不明所以,不知她意欲何为,只得与她四目相对。
洛鸿见他这副榆木疙瘩的模样,抿了抿唇,也不再暗示。她干脆伸出另一只手,隔着那件黑色劲装,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腰间软肉。
“嘶——”
林言顿觉腰侧一阵酸麻窜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往这边拿一拿啊。”洛鸿没好气地低声说道,“姐姐都贴在你身上了。”
林言这才恍然,赶忙将手中的火折子探到她的面前,光晕将她册页上的墨字映得清清楚楚。
洛鸿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前人沿着骊山地脉向下修建绵延百里的隧道,将赤王庞大的身躯运往了地底深处。”
“百里……”林言低头看着册页上标注的路程数字,低声道,“我们没有马匹的话,要走上许久的。”
话虽如此,可此事非完成不可。
二人不再多言,就着火折子的微光,跟随册子中的指引,在冷风与残雪之中辗转前行。
山路愈发陡峭,几处险要处,甚至需要攀着枯藤才能勉强通过。
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于一处隐蔽的山坳之中,寻到了地脉的入口。
“居然这么大……”
林言站在洞口,微微仰头,不由得低语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像地脉这样如秘境一样地方的入口应当是像桃花源一般,是个仅容一人俯身而入的小口。
谁曾想眼前这洞口,竟有一座三丈宽的牌坊那般大小。
洞口之上,还生长着几株沉甸甸的老松,松枝之间垂落着一层层剔透的冰凌,将那洞口遮掩得半明半暗。远远望去,还真是极难察觉。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凝重。
走入冰窟之中,其中的寒气竟比外头的冬夜更加凌冽。冰晶将洞壁上的泥土同化,呈现出清亮的淡蓝,
林言不自觉地裹紧了衣服。
百里之行,皆要在这种温度之下。而且他猜测越往地脉深处靠近,便会越发寒冷。
“姐?”
林言走出去两三步,本以为洛鸿会紧跟其后,回头却发现她并没有跟上。
他转头望向洞口,发现指挥使大人正立在那道分割黑夜与幽蓝的门槛之上,静静地望着他愣神。
“啊,来了。”
听见林言的呼唤,洛鸿这才回过神来。她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思绪,三步并作两步走至林言身边,很自然地牵住了林言空着的右手。
“都不知道等姐姐一下。”她低声嗔怪道。
洛鸿的手温热细腻,她拉过林言,整个人如同一个温暖的火炉贴了上来,将那股入骨的寒意悉数隔绝在外。
林言微微一怔。
“姐姐最好不要一开始便运行真气御寒。”
林言想了想,出言劝道,“后面的路不知还有多少,前面的路能抗则抗的。”
他猜测,洛鸿是已然运转了真气,身体才会这般滚烫。
这地脉之中的寒气非同寻常,恐怕越是深入,越是需要真气抵御。
若是过早消耗,之后便会难以为继。
“没关系的。”洛鸿并未松开挎着他的手,只是与他并肩向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有事的话小弟保护我就好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我实力不如你,也总要为你做些什么吧。”
林言心中一动。
听那位青鱼仙师所说,此番只需在沉睡的赤王身上贴上符箓,应当是简单无比。可他心中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万一要是有危险呢?若是她耗完了真气,可就没了自保之力。
于是他便与她讨价还价起来。
二人一路走一路商议,最终敲定由她负责从此处到地脉深处这一段路的供暖,而林言则负责从地脉深处返回外界这一段路。
如此一来,二人皆可保留真气,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成交。”
果然不出林言所料,这条通往地脉深处的路越是往里,便越是彻骨的寒冷。
这地脉的道路之宽阔也是出乎二人的意料。
前段的洞窟已经足以让四五匹骏马并排疾驰,而愈往深处,那洞窟便愈发开阔。
头顶的穹顶于黑暗中望不见尽头,唯有幽蓝的冰晶反射着他们手中火折子的光亮,将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光滑的冰壁之上,被拉得极长极瘦。
直到四周的岩石都被那诡异的幽蓝彻底染透,二人才走了不过一半的路程。
“你可与陛下说了我们的事情?”洛鸿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冰窟中回荡,显得有些飘忽。
“…没有。”林言微微垂下眸子,语气有些愧疚,“想来她是有眼线在府中的,她已经知晓了。”
“那…”洛鸿的脚步微微一滞,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惊愕,“也就是说,今日我上殿的时候,她是知晓我与你的关系的?”
“嗯。”
林言点了点头,坦然应道,“不如说,她正是知晓了你与我的关系,才把这件事交给我们。”
“希望昆仑的仙师真的能帮她踏入修行吧。”
洛鸿轻叹一声,没想到即便是林言没有说明,陛下也没有对她加以责怪。
“她一定能做到的。”林言斩钉截铁道。
“小弟这么相信陛下?”洛鸿侧目看他。
“是。”林言望着前方那愈发深邃的蓝,声音低沉却坚定,“就凭她一心为民,苍天就该眷顾这位天子。”
“……对啊。”
洛鸿眼中露出一片温柔的釉光。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之中亦是笃定,“舍己为人,一定会有好的结果的。”
……
洛鸿与他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按理说,他们不应当聊太多的。
因为言语之间难免会加剧口渴,而这个地方显然是没有水源的。
四周的冰虽多,却恐怕是万年寒冰,只怕含入口中不但不能解渴,还会将唇舌冻得皲裂。
可他们就这么边走边聊,不知过了多久才到达终点。
林言有些失望。
所谓的地脉也不过只是一个比皇宫正殿要庞大数倍的洞窟而已。
他们面前横亘着一堵极其巨大的石门。那石门通体呈墨黑之色,其上刻满了他从未见过的古老符篆。
除此之外,四周便再无他物。唯有那一片光滑得如同镜面一般的蓝色晶壁,将他们两人的身影折射映照。
仿佛这世间除了他们二人和门后那沉睡的孽物,便再无其他生灵。
林言把持石门的一侧,运动真气。
这石门之上虽然遍布符文,但并没有启动,虽然沉重无比,但林言依靠真气轻松地将其挪开了。
石门之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言与洛鸿对视了一眼,二人俱是深吸了一口气,才踏了进去。
巨兽的身影铺陈进入他们的视野当中。
先入目的是一片赤色的鳞甲。
那鳞甲呈暗赤之色,其上还有一些不规则的透明纹路。
若非它此刻正沉睡着,那些纹路想必是要熠熠生辉的。
数以万计的鳞甲层层叠叠地绵延开去,一路蜿蜒延伸,勾勒出一条粗壮无匹的身躯。
那具庞大的身躯盘踞在这片幽深的洞窟之中,一圈又一圈,如同巨蟒。
林言的目光顺着那盘踞的鳞甲缓缓向上望去。
他先看到了一只爪。
五根尖利的爪甲深深地凿嵌入下方的青石地面之中,即便是在沉眠也带着一股撕裂万物的意味。
在利爪之上,一道粗如水缸的墨色铁链紧紧地缠绕着,铁链的另一端则死死地扣在了一根高耸的巨型石柱之上。
这样的石柱,此处足足有四根。分立于四个方位,将这条巨龙的四肢牢牢地束缚。石柱之上,同样刻满了泛着幽光的古老符纹。
再往上,便是那条巨龙的头颅。
那头颅足有一座小山那般大小,双目紧闭,头顶生着两只弯曲的鹿角,形制完美无瑕。
鼻孔粗如深井,每一次吸气,都会在四周的地面上卷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它的下颌之上,长着几缕如同赤金般的龙须,随着它的呼吸,微微地颤动着。
不远处的一片高地之上,铸着一尊王座,但因为火光渺小,只能隐隐看见些轮廓。
林言站在门前,仰头望着这条自神话中走出的巨物,久久未能言语。
这可是…龙啊。
不是西方那种背生双翼,张牙舞爪的巨兽,而是那种以蛇身在天空飞舞的神奇生物。
脑海之中,无数关于这种神话生物的传说翻涌而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真的有一日,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存在。
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这便是赤王…”洛鸿亦是仰面开口,“竟这般庞大。”
“贴符吧。”林言收回视线,看向洛鸿。
“好。”洛鸿拿出玉盒缓缓打开,将那张符纸交给了林言。
这张符纸符合林言的想象,他不认得上面的字符,若是实在要描述的话,这张符纸长得…很传统。
巨龙离石门依旧有数十米远,林言深吸一口气,靠近它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的躯体,将符纸轻轻贴在其上,口中默念起青鱼口述的法诀。
符纸的驱动无需灵力。
法诀甫一念完,朱砂纹路霎时亮起红光,符纸如青鱼所说融入躯体,紧接着周遭的鳞片纷纷闪动。
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池,红光刹那涟漪般蔓延,直至点亮巨龙的整个身体。
原本一片幽蓝的洞穴被灿烂的红光映照,染成诡谲的紫红,一些远处的场景也变得清晰起来。
“吼!!!”
震天慑地的龙吟自它口中爆发而出。
赤龙牵扯着束缚它的锁链,石柱上的符文接连闪烁,电光顺着锁链反噬到它庞大的身躯之上。
它双眼并未睁开,可痛苦让它张开巨口仰天长啸,鸣声震耳欲聋,墙壁震颤,大块的岩石如雨掉下。
林言与洛鸿只觉得脑海之中一阵嗡鸣,气血翻涌。四周的洞壁震颤不已,大块大块的岩石如雨点般从穹顶砸落下来。
“轰!”
一只巨大无匹的赤色龙爪拍在了林言身侧不足半尺之处。
劲风呼啸而过,那利爪落下之处的青石地面被硬生生锤击出了一个极深的坑洞,碎石与冰晶四溅飞舞。
“快走!”
二人一路狂奔,直到堪堪逃出了那道石门。
在洛鸿翻身之际,林言抢在龙爪扑至的最后一瞬,用尽真气,再度将那扇沉重的石门轰然合上。
“咚——”
石门闭合的一瞬间,那震天的龙吟便被隔绝在了内里,只有细微的余震顺着地面传来。
“好险。”
二人一路又疾走了许久,直至那可怕的龙吟再也听不见时,才终于停下脚步,靠在冰壁之上,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这便算完成了?”
林言觉得这个任务未免有些太过轻松,深入地脉贴上符纸,他们来到此地花费的时间也许连一日都没有,加上回去,最多便是两日,还有两日能仔细准备应对刚才所见的巨龙。
“小弟还想要什么?要九死一生的险境吗?”洛鸿喘息道。
“当然不是,我希望我们都能平平安安的。”林言握紧她的手。
依照约定,回去的路途上林言燃烧真气为二人取暖,只是这位姐姐的动作并不老实,明明她自己也只是初经人事,却装作一副老江湖,对他上下挑弄。
“我发现姐姐今日有些不同啊。”在她又一次伸出玉臂搂住自己脖颈的时候,林言忍不住低声开口。
“嗯?”洛鸿松开了手,一双凤眸眨了眨,疑惑地看着他,“哪里不同,我有什么地方奇怪吗?”
“…有些浪…”
“不许这样说姐姐!”林言话说一半便被洛鸿捂住了嘴,“你这个小混蛋还有嫌女子浪荡的时候?难道不是生怕不够”
说罢她便发觉自己已将下半句说了出来。
空气在这一刻,尴尬地凝滞了一瞬。
“……不许看我了!”洛鸿偏头避开林言的目光,手臂却挽得更紧了些。
林言望着她那张染上绯色的俏脸,明智地闭上了嘴。
一切如常。
他们顺着来时的路缓缓返回。
再走出那道洞口之时,外界已经是一片明媚的中午了。
二人在这不见天日的地脉之中待了太久,早已判断不好时间。
取马之际,还特意向驿站的店家询问了一番。
原来,他们深入地脉然后返回,才仅仅用了一天多的时间而已。
“我想去看看宁儿。”林言翻身上马,转头看向洛鸿,“姐姐要一起吗?”
“我想去看看宁儿,姐姐要一起吗?”林言问道。
洛鸿的目光躲闪,随即摇了摇头,“我与陛下也算好友,以这种身份见面的话,我还没做好准备。”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待陛下斩了那赤王之后,我再亲自向她请罪吧。”
“那便依姐姐所言。”林言点点头,“那司中的事务,又要麻烦姐姐代劳了。”
“无妨。”洛鸿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这些事务姐姐烂熟于心,多不了多少事情的。”
二人于镇武司门口分别。
皇宫之中。
林言于白日里亦可施展玉腰奴的遁法。他在宫墙之间悄无声息地穿梭着,最终于皇宫深处的武场寻到了上官宁。
烈日当空。
上官宁一身雪白的练功服,正于武场之中挥舞着一柄长剑,招式凌冽,剑光如虹。
剑长三尺有余,通体不似寻常兵刃那般泛着乌沉的金属之光,反而如同以一整块极北之地万年寒冰所铸,苍白如雪。
剑身之中一道道极淡的青白色云纹缠绕游走,宛若流转不息的云海。
随着上官宁挥剑的动作,那云纹便在剑身之中缓缓推移,时聚时散。
剑尖所过之处,寒气毕露,武场四周的空气竟被冻结出了一丝丝极细的白色雾气,如轻纱般缭绕在上官宁的周身。
这便是青鱼所说的镇国神剑“宁”了,果真是国君之剑,远远看去便能知晓不凡。
宁儿…成功了?
而且,用了如此之短的时间便成功了……
不远处,那位一袭青袍的仙子抱剑而立,静静地看着她演练,偶尔颔首。
上官宁瞧见了不远处梁上的林言,脸上闪过惊喜,她朝他偷偷地眨了眨眼睛。
青鱼见上官宁剑招顿滞,气息散开,正好与刚从屋顶上跃下的林言相碰。
“未有旨意宣见,你如何寻来的?”
怎么这个人想去哪就去哪?
“我曾是陛下的贴身侍卫,”林言行了一礼,“有无需通禀入宫的特权。”
“我尚是郡主的时候林大人便是我的侍卫,跟随身旁片刻不离,因此才有这般特权。”
上官宁停下了剑招,在一旁及时地点头称是,替他打了圆场。
青鱼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那双清冷的仙眸之中似乎闪过一丝怀疑,却也未曾多问。
“女帝尚需练剑斩龙,之后若有事情,会宣旨召见你的,回吧,你在这里会影响我们。”
仙师既然已经如此说了,自己也不便再留下。林言恭敬拜退。
“去找陆姐姐呀。”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武场之时,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林言的脚步骤然停下。
他回头看去。
武场之上,青鱼面色清冷,正抱着双手看着他。上官宁此刻已经重新摆出了起剑式,长发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飘动。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你还有事?”青鱼见他不走,眉头微蹙,淡淡开口。
“…没有。”林言以为是自己幻听,摇了摇头。
他一路思索着方才那声童音的来源,走出了皇宫。
“去找陆姐姐呀…”声音此刻再次响起。
林言只觉悚然,他很确信自己并没有听错,于是铺开真气四下搜索。
到底是哪里的声音?陆姐姐又是谁?他如此思索着。
“就是那位叫陆闻筝的姐姐啊!”女童的声音响起,预期中竟是理所当然。
方才的那些话,分明只是他心中所想,并未真的说出口,可声音竟然直接回答了他的疑问。
这孩子难不成是在他脑子里?
你是谁?林言心中试探问道。
“现在不可以告诉你,你要去找陆姐姐之后才可以告诉你。”声音答道,预期俏皮。
不说合理的缘由,他又怎么可能放心带着一个住在他脑子里的人去见小闻筝?
但他很快便想到了一种可能。
你是赤王。
林言心中念道。
他才见过那条赤龙,这家伙便已经化作意识附在了自己身上,未免也太快了些。
它难道是想借自己的身体重生?
“……”
声音不再回答。
果然没了动静,林言心想。
虽然不知道这妖龙有何秘法,能在被封印的情况下,将自己的一缕意识附在他的身上,但看来这两天自己要避免再去见其他人了。
林言便近寻了一家客栈,随意租下了一间房间,坐在临窗的桌前,思考着要不要写一些书信,告诉宁儿她们此刻的情况。
然而在思考片刻之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赤王现在不知道在桌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在引诱他去接触其他人。
还有两日,便在这里等候吧。
时光飞逝,真的没有人来找过他。
于第四日凌晨,深夜宁静,原本漆黑的夜空忽然变成了血红,远处的骊山之巅的雪白变成了粉红,并且正在逐渐消失。
地动山摇。
客栈的木梁发出呻吟,林言面前的茶盏轻轻颤动,最终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街上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声与犬吠,百姓自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到院中,惊恐地仰望着那一片翻涌的血色天穹。
“怎么回事?!”
“天…天怎么了?!”
“这…这是要天塌了么!”
林言的目光越过一片惊慌的人潮,死死地锁定了远处的骊山。
如青鱼与他们所说的一样,镇神符并不能延长赤王复苏的时间,但可以削弱其实力。
此番若非有那一枚镇神符压制,恐怕这苏醒的孽龙,将是更加骇人的存在。
一道青色剑芒,自皇宫的方向拔地而起!
那剑芒清冽凌厉,恰似寒星,轨迹如同一根缝合天地的银线,直直地扎向骊山之巅。
白色的剑光紧随其后,光芒稍淡。
那座曾经供奉过无数灯盏、每年除夕上官宁都会前去为百姓祈福的琉璃古楼,此刻正泛着微弱的金光,在血色天穹之下静静矗立。
那金光是京城百姓香火愿念的凝聚,是压镇孽龙的最后一层封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座巍峨的古楼,自内部炸裂开来。
琉璃碎瓦如漫天的星子四散飞舞,飞檐斗拱化作齑粉。一道极其庞大的赤色身影冲天而起!
地脉之中所见的那条巨龙,此刻已然彻底苏醒。
它庞大的赤色身躯自骊山之巅腾空而出,鳞甲之上流转着炙热的光泽,熠熠生辉,四爪如利刃般在空中张舞,双目所过之处,天地变色。
赤龙盘踞于骊山之上,一声长啸。
“吼——!!!”
龙吟震彻九霄。
林言脚下客栈的墙壁纷纷裂开细缝,无数瓦片自屋顶滑落。
但两道剑芒已经追至骊山之巅,在血色的天幕之下与赤龙缠斗在一处。
林言站在窗前,远远地望着那如同神话般的景象。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们二人具体的招式,只能看到那两道剑光如同两只小飞虫,绕着赤龙庞大的身躯不断游走切割。
赤龙每一次挥爪喷焰,都会引起一阵地动。
烈焰灼烧夜幕,骊山之上的岩石融化流淌,如同一条条燃烧的溪流沿着山脊奔涌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
赤王陨落。
万千赤色的鳞甲如烟花般在夜幕之中绽放,随之化作漫天的红色光点,簌簌洒落。
血色的天穹随着赤龙的消散而缓缓褪去,一层层的血云被夜风撕开,露出了后面澄澈的星河。
“是仙人显灵了!”
“仙人显灵!仙人显灵!”
林言兀自起身,抬头看向窗外星河。
一念在他脑海浮现。
上官宁修成仙道,手持神剑,实力强悍。洛鸿亦是武道六境,绝非等闲之辈,而自己更是武王,并且赤王已经附在了他身上。
这三人都实力强悍,要说复生,他们的身体完美无瑕。
那么为什么赤王要他去见小侍女?
为何一定要是陆闻筝?
“三日不回,我便去找人来寻主上。”小侍女那日的手势在他脑海之中猝然浮现。
林言已经许多日未见人了,也未见到大街上有什么寻人的迹象。
他自楼上飞跃,落在人群之中,群众们刚刚才为灾难的解除而欣喜,忽然被一个人打搅了兴致,纷纷朝他指指点点。
“哪儿来的醉汉?”
“仙人显灵,还不跪拜!”
林言并未理会那些人的责骂,转身朝巢穴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
他敲响了巢穴的大门。
未有回应,林言再次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木门在此时打开了,一个长须的老者揉着眼睛站在门内,双手把持着两侧木门。
“你是…”老者见到林言,惺忪着有些不明所以。
“老人家,外面都发生天灾了,”林言道,“您还睡着呢。”
“老头子睡得沉啊…”老者声音苍老,解释的声音还未落下,林言就将其打断。
“您是看我来到这里,刚刚被造出来的吗?”
林言拔出佩刀指向老者。
老者的身形一顿。
随即那具略显佝偻的身躯在一瞬间化作了飞灰,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门槛之上。
“赤王,没想到你这样的神兽还有夺人夫君的癖好。”林言并未收刀,他缓缓侧首,目光凝重。
“那还是比不上夫君慧眼识人呀,”
上官宁一袭如血般的红裙。
裙摆及地,仿佛是从地上凭空生出的。她的头发未束,就那么散落在两肩,站在他身后。
“宁儿已经迈入了仙途,斩龙不易,为何不来寻我?”上官宁端着如常的温婉笑容问道。
说完这句话上官宁的面庞变得扭曲,青鱼的脸合在了上面,随后客栈老板、驿站官员、骂街的路人、一一掠过。
“喜欢姐姐给你的终场戏吗?”
最终洛鸿的脸固定在了红裙上面,她面色妖冶,随后抬手,伸出红润的舌头舔了舔纤长的指尖,看向林言。
“她的神魂可不弱啊,足足废了我好几息才占去这具躯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