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成津县城已经是中午,侯卫东停下车,跑到后面的沙漠王子前,问道:“吴厅长,已经到饭点了。我们是不是先吃饭,休息一会儿再到飞石镇?”
“小侯,不要一口一个吴厅长,叫阿姨。”吴英对侯卫东的感情很特别,就想从称呼上拉近距离。
坐在副驾驶的蒙宁道:“我们不急着赶时间,吃了饭休息一会儿再走。成津我没来过,哪一家宾馆条件好一些?”
“成津宾馆条件好一些。”侯卫东又试探着问道,“我给县委章书记打个电话,请他们安排?”吴英即使没有蒙豪放的这层关系,她本身就是水利厅副厅长,来到地方上,县领导要出面接待,所以侯卫东按官场惯例提出了建议。
吴英摇头道:“算了,我想安静地走一走、转一转。”
成津宾馆前面停了许多小车,档次都不低,还有两辆连沙州都不多见的奔驰。
侯卫东对沙州各地的情况很了解,心道:“这应该是当地矿老板在办酒席。”
成津几乎没有现代企业,但是资源型企业为数不少,主要是有色金属矿老板。
侯卫东对蒙宁道:“成津宾馆在办酒席,太乱,我建议换一个馆子。”
蒙宁见到这么多高档车,有些惊奇:“成津县不怎么样,好车还不少,还有政府的车。”
在沙州各县,政府首脑都喜欢用军警车或〇字开头的牌照,在这个餐馆外,好车中间也看到几辆特种车。
而到省市两级,政府首脑几乎不坐特种车,特种车太显眼,容易暴露目标,这是省市与县级的一个区别。
而县级与乡镇也有一个明显区别,如今县级领导出于安全考虑,基本不坐副驾驶的位置,只有乡镇领导仍把副驾驶座位当成了享受权力的标志。
侯卫东道:“成津矿老板多,和茂云情况类似,这些人一夜暴富,肥得流油。”
“这其实是用国家资源富了私人。算了,不跟这些暴发户挤了。”蒙宁回头征求吴英的意见,“妈,我们换个地方,找一个偏僻一些、清静一些的地方,尝尝成津的地方特色菜。”
吴英对车窗外的侯卫东道:“小侯,你朝左拐。我印象中在东门那里有一家年头很老的清真馆子,是祖传手艺,也不知还在不在。”
“好,我在前面带路。”侯卫东就准备去开车。
这时,车后喇叭声大作,是将手掌按在喇叭上不松手那种,尖锐刺耳,极不礼貌。
侯卫东在沙州身份特殊,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了。他倒是没有生气,回头瞟了一眼后面的车,回到驾驶室前,拉开了车门。
这回头一眼捅了马蜂窝,后面桑塔纳车上跳下一个年轻人,穿着西服,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细的黄金项链。
今天参加宴席的人,他大多都认识,可是这两辆车很陌生,他打了个酒嗝,问了一句:“你们是来喝酒的?”
侯卫东道:“不是,路过。”
听到这话,那人就将手里的烟头对着侯卫东弹了过去,口里骂骂咧咧道:“妈个屄,你没长眼睛吗?后面堵了这么多车,快点开走!”
侯卫东肩负重任,不想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他坐进驾驶室后,认真看了一眼宾馆前面的大牌子,上面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等贺词。
“原来是有人过生日,这人在成津挺有势力,应该是有色金属矿老板,否则这些人不会如此嚣张。”侯卫东一边想着,一边就开始启动汽车。
那年轻人却是急性子,又喝了酒,上前用手掌拍打侯卫东的小车,吼道:“妈个屄,磨蹭什么?小心打得你满地找牙!”
蒙宁的修养颇佳,先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人也是,急什么?前面车子已经在发动了。”
不料那男子立刻将矛头对准了蒙宁,他走到蒙宁车前,先看了看牌照,然后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道:“你以为自己是省城人,就了不起啦?这是成津,不是岭西,妈个屄!”
这个狂妄粗俗的人叫方杰,“妈个屄”是他的口头禅,成津的人都知道。
此时已有闲人围观,他们都认识方杰,见他又欺负外乡人,都兴高采烈地看热闹。
蒙宁生气了,道:“你嘴巴干净些,吃了狗屎吗?真臭!”
方杰就用脚去踢车前的保险杠,道:“妈个屄,臭婊子还敢骂人!”
侯卫东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
如果这人只是针对自己,他也就算了,与这种人斗嘴或打架,有辱自己的身份——可是此人欺负蒙宁,则另当别论。
侯卫东下车走到方杰身旁,闻到浓浓的酒味,他沉着脸,道:“我警告你,再踢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方杰在成津一向横行霸道,此时在自己的地盘上,又是众目睽睽,当然不肯丢了面子。他扔掉香烟,瞪着眼睛骂道:“我操你妈个屄!”
话音未落,侯卫东突然重重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
这一拳极狠,方杰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像虾米一样躺倒在地上,嘴里稀里哗啦吐了一大摊,酒味冲天,臭气熏人,腹内一阵剧痛,丧失了反抗能力。
看热闹的人虽然认识他,却没人肯上来帮忙,还有人起哄道:“打得好,再踢两脚!”
侯卫东提着他的衣领,将他从蒙宁车前拖走,丢在路旁,转过身对蒙宁道:“走吧,别理这混蛋。”
汽车启动,人群自动地分开一条道,两辆车缓慢开走。
过了一会儿,几个年轻人从宾馆里冲了出来,扶起了方杰。
方杰骂道:“老子杀了他们!叫上人,给我全城搜!”他揉着腹部,呻吟道,“妈个屄,疼死我了。”
车至东门,老远就看见一个大招牌:“百年牛肉馆”。侯卫东明白这就是吴英所指的清真馆子,将车停在了饭馆门前。
下车后,侯卫东征求意见:“吴阿姨,刚才那伙人肯定要报复,我们还吃不吃饭?”
吴英平时很低调,可是身份摆在那里,在省城养尊处优,走过之处多是鲜花和笑脸,哪见过这种场面?
在她印象中,只有遥远的知青年代才会发生这些事情。
吴英在内心深处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感受,看着沉稳干练的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
她道:“你就在这里打电话,让县里领导过来,让他们亲自体验一下治下的社会治安。你别说我的身份,我要亲眼看一看这些流氓的能耐,看一看成津县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侯卫东心里颇为踌躇。
成津县委书记章永泰是周昌全重用的人,如果因这事被吴英怪罪,肯定是周昌全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侯卫东给章永泰拨打电话,结果是“号码不在服务区”。
他心里反而轻松了,又给县长蒋湘玉打了电话:“蒋县长,我是市委办侯卫东,请你马上到东门清真馆子。”
蒋湘玉与侯卫东并无私交,侯卫东只知道她是一位女县长,但是蒋湘玉对侯卫东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沙州有四个县长、三个区长,而市委书记秘书只有一个。
蒋湘玉正在成津宾馆吃饭,她正好坐在常务副县长李太忠身边,李太忠就是方杰的姑父。
接到侯卫东的电话,蒋湘玉有些纳闷:“没提前通知,侯卫东跑来做什么?还这么严肃。清真馆子,难道周书记来了?对,肯定是周书记来了,否则侯卫东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成津?”
蒋湘玉对桌上的其他人道:“你们慢慢吃,我有事出去一下。”
下楼时,蒋湘玉暗自琢磨:“以前周昌全到成津,都要提前通知章永泰,怎么今天却打我的电话?”忽然想起章永泰带着经济建设领导小组的成员进了山,山上没信号,估计没有同他联系上。
“机会,这就是机会。”蒋湘玉暗自高兴。
车子启动以后,蒋湘玉在心里梳理着成津县经济数字以及今年以来的各项举措,以应付周昌全的询问。
很快,小车就来到了清真馆子。
蒋湘玉远远看见清真馆子前面停着十来辆小车,有几辆车还很熟悉。
这个情景与她想象中不一样,不由得脱口道:“搞什么名堂,怎么这么多车?”
小车司机听说方杰被外地人打了,此时见到方杰的车子,便汇报道:“方杰在成津宾馆被外地人打了,他带着人在城里到处找,多半是那外地人就在清真馆子,被他找到了。”
蒋湘玉心里“咯噔”一下,回想起侯卫东的语气似乎不太友善,心道:“完了,闯祸了。”
她反应很快,拿出手机就想给李太忠打电话,忽然间灵机一动,对司机道:“先停下,别靠太近,我看一看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知道是方杰闯了祸,蒋湘玉有几分幸灾乐祸。
等车停稳,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决定五分钟后再过去,心里暗道:“李太忠,今天活该你倒霉。”
清真馆子里,侯卫东严阵以待。
听到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以后,他从窗户看到六七辆车上冲出来二十来个横眉竖眼的年轻人,当机立断,指挥众人退上二楼。
这家饭店是百年老店,从一楼到二楼是老式的木制楼梯,很狭窄。
侯卫东推过来一张厚重的老式木桌子,将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然后抄起一把椅子,威风凛凛地站在木桌后面,颇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风气势。
吴英的眼光就没离开过侯卫东,看到他那高大的身影巍然挺立,忽然想起一句领袖的诗词:“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她的眼眶就有些湿润。
朱小勇是大学教师,从小在城市长大,没跟社会底层打过交道。此时到了关键时刻,在岳母和妻子面前,他硬着头皮站到了侯卫东身边。
只是,人在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根本无法掩饰,他虽然强装镇静,但双腿打颤手发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的这些身体反应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但站在他身后的母女俩却看得清清楚楚。
吴英暗暗摇头,蒙宁却仿佛茅塞顿开,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朱小勇和蒙宁是大学同学,他打听到蒙宁是省委书记的独生女后,就展开了狂热的追求。
朱小勇家境优渥,身高长相和才能学识都出类拔萃,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但蒙宁直到大三才接受了他的追求,就是她总觉得朱小勇身上好像缺了点什么东西。
蒙宁喜欢读小说,除琼瑶外,最喜欢金庸和古龙的武侠小说,内心有很深的英雄情结。
此时看到站在面前的两个男人,她突然明白了,朱小勇身上缺少侯卫东那种临危不乱、勇敢果断的气概。
那种敢于挺身而出的热血胸怀和不惧生死的侠肝义胆,能给人以足够的安全感,值得信任和依赖。
侯卫东也看出了朱小勇的紧张,但他跟母女俩的想法截然不同,对于朱小勇这种天之骄子,能在这时候站在他身边,实属难能可贵。
他将朱小勇往自己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微笑着用眼光示意朱小勇不必担心——只要有他在,就绝对不会让这三个人受到一点伤害。
蒙宁手机上有沙州市公安局长杜正东的电话号码,打通后,杜正东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别着急,五分钟之内,成津公安局的同志赶到现场。”
面对冲到楼梯口的方杰等人,蒙宁心中并不畏惧,挂断电话后,对侯卫东道:“坚持住,援兵马上就到。”
方杰的一个手下想搬开桌子,侯卫东毫不犹豫用椅子砸了过去,当场砸趴下,他冷笑道:“谁再上来,我就打脑袋了。”
侯卫东掏出工作证,厉声道:“我是沙州市委办干部,蒋湘玉县长和成津公安局的同志马上就到!你们现在立刻退下,等候公安机关处理,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方杰到底是官宦子弟,刚才在成津宾馆门口吐了一地,肚子里的酒去了十之七八,此时头脑反而清醒过来。
听到侯卫东表明身份,扬起的工作证似乎也不假,又想起挡路的两辆车都是好车,他的眼珠子一阵乱转,同时将手里的砍刀藏在背后,道:“市委干部就能当街打人吗?现在是法治社会,打人要受到法律制裁。”
方杰身后的人并没有意识到面前的对手是谁,还在叫嚣着往上扑。
“别闹!”方杰吼了一声,对绰号“军师”的手下低声道,“让他们把刀收起来。你去报警,叫派出所过来解决。”然后抬起头,“我要打市长公开电话,检举市委干部在成津县无故殴打老百姓,市委干部不讲理。”
方杰手下人纷纷将刀往后面传,最后几人用衣服将刀包好,放回了车上。
蒋湘玉等了五分钟,这才来到了清真馆子门口。她刚下车,就听到警笛声大作。
“你们干什么?我是蒋湘玉,全都给我下来。”蒋湘玉走进饭店,对楼梯上的人大喊道。
方杰看见蒋湘玉,暗道:“这次惹麻烦了。”同时又庆幸自己反应够快,将刀子藏了起来。
等到方杰带着人下了楼,两车全副武装的警察赶到了现场。
见到蒋湘玉,带队的公安局领导马上过来向她报告:“接到市局电话通知,让我五分钟之内带人赶过来。”
听到是市公安局长杜正东亲自打来的电话,蒋湘玉更是断定周昌全就在楼上,她沉着脸指着方杰这群人,大声道:“全部铐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上了楼,蒋湘玉惊讶地看到只有侯卫东与三个陌生人,周昌全并不在场。
她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道:“侯主任,我来迟了。在成津遇到这种事,惭愧啊。”
侯卫东看了吴英一眼,才客气地道:“遇到一点小纠纷,还惊动了蒋县长,添麻烦了。”
蒋湘玉与侯卫东握了手,又与朱小勇握手:“我是成津县的蒋湘玉,恕我眼拙,请问您是哪位领导?在成津出现这样的事情,我脸上无光。”
朱小勇此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斯文模样,道:“我是岭西大学教师朱小勇。”
蒋湘玉此时基本弄清楚了当前的局面:“应该是侯卫东带着岭西大学教师朱小勇一家人到成津来,在成津宾馆门口与方杰发生了冲突。方杰吃了亏,带着人到清真馆子来报复。”
想明白这一点,蒋湘玉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今天是常务副县长李太忠岳父八十岁生日,老人家是成津的老县长。没想到方杰会这样糊涂,这一次,严格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办事,决不姑息。”
这时,侯卫东手机响了,他接通后就听到周昌全的咆哮声。
周昌全第一次在侯卫东面前说粗话,他骂了足足两分钟,才道,“回来再跟你算账。”
吴英接了周昌全电话,两人说了一会儿,吴英脸色渐渐和缓,道:“小侯很不错,有勇有谋。你别骂他,回去我还要请他吃饭。”
侯卫东接电话时称呼了一声“周书记”,当时蒋湘玉就在侯卫东身边,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随后吴英又接了电话,并在电话里为侯卫东开脱。
“这女的是什么人?需要动用市委书记专职秘书来陪同,而且周昌全对刚才之事显然很重视。”蒋湘玉原先以为就是侯卫东的朋友,周昌全打过来电话后,她就知道这位中年妇女才是正主,而且身份绝不简单。
“作为一县之长,对于今天的事情深感歉意。我在政府招待所备下薄酒一杯,代表成津为侯主任一行压惊。”
蒋湘玉一直想结交侯卫东这位市委书记身边的红人,无奈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今天这事处理得好,将会由坏事变成好事,既可以拉近与侯卫东的关系,又可以顺便再给常务副县长李太忠上一点眼药。
这一次到沙州,吴英一是想见侯卫东,二是到飞石镇扫墓,私人行为,不想跟地方官员过多接触,道:“这家饭馆是百年老店,很有名气,味道也好,就在这里吃,不麻烦县里了。”
侯卫东听懂了吴英的意思,道:“蒋县长,让楼下公安回去吧。”
蒋湘玉严肃地对跟在身边的公安局领导道:“这件事情要按照侯主任要求,不管涉及谁,都要依法严肃处理。处理结果明天报给我,还要给市委办报一份。”她又语重心长道,“同志们,今天这件事情是一个教训:成津要发展,社会治安要摆在第一位。你们回去召开班子会,认真研究如何为经济社会发展保驾护航。”
公安局的几位领导就频频点头。
蒋湘玉对站在一旁的清真馆子老板道:“老马,今天有贵客,你要把祖传手艺拿出来,别给成津县丢脸。你的牛排汤很有特色,一定要加上这道菜,我等一会儿要亲自品尝,味道差了就是在贵客面前砸成津县的牌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侯卫东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吴英。
吴英轻轻点了点头,他这才道:“蒋县长,我和朱老师都要开车,中午就不能陪你喝酒了。改天有空,我再敬你。”
众人刚落座,蒋湘玉就接到常务副县长李太忠的电话:“蒋县长,今天是岳父八十寿辰,怎么把方杰给扣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蒋湘玉拿着手机走出了包间,低声道:“方杰今天惹了祸,他在宾馆门口和沙州市委办侯卫东有了纠纷,还带人冲到清真馆子打人,你说怎么办?我只能先让公安局将人带回去,这也是保护他。”
李太忠道:“那我现在就过来,与侯卫东见一面,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
蒋湘玉劝道:“侯卫东是堂堂沙州市委办副主任、大秘书,和客人来成津,被方杰带人追打,丢了面子,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别过来,否则大家都下不了台,我会慢慢做劝解工作。”
李太忠已经知道了在成津宾馆门口发生的事,气呼呼道:“侯卫东怎么能这样?先动手打人,这分明是恶人先告状!”口气虽然很硬,他其实挺顾忌侯卫东的身份,发泄一通后,道,“算了,我暂时不过来。等侯卫东离开以后,你将方杰放出来,老爷子还等着他呢。”
挂断电话,李太忠回头对老岳父道:“爸,你别生气,是场误会。没事儿,方杰一会儿就出来。”他安慰着老岳父,心里却暗道:“蒋湘玉不是好东西,刚才吃饭时明明接到了侯卫东的电话,却瞒着我,这是什么意思?”
蒋湘玉劝住了李太忠,微笑着走回包间,坐下后,对侯卫东道:“刚把人关到派出所,讲情的人就来了。成津是个小地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侯主任在益杨当过委办主任,最清楚下面的事情。”
如果只涉及自己的事,侯卫东多半就让蒋湘玉把人放了,只是此时有吴英在身边,她没发话,他就不表态。
蒋湘玉又对吴英道:“这位大姐怎么称呼?今天让您看成津的笑话了。”
吴英不想暴露身份,道:“我姓吴,小宁和朱小勇是我的女儿女婿。”她马上转移了话题,“这个清真馆子是百年老店,二十多年了,菜品也没有多大变化。”
听到吴英这话,蒋湘玉道:“您以前在成津工作过吗?”
“我在成津当过知青,有时候就到这个清真馆子吃饭。当时这家馆子还只有两间平房,那个马老板也才刚结婚。”
蒋湘玉神情明显放松了,对进来的服务员道:“让你们老板过来一趟,这里有老朋友。”
清真馆子的老板面皮黝黑,看上去比吴英至少大十岁,仔细看了看她,不好意思地道:“当时知青都喜欢来我的馆子吃饭,你们人数多,我实在记不起来了,二十多年了。”
吴英道:“有一次我们一队的知青到你这里来吃饭,还和你摔跤,想起来了吗?”
清真馆子老板一拍大腿:“我记起来了,你是和项勇一起来的,当时你是一根长辫子。”
提到项勇,吴英神情一黯。
当年项勇是知青中名动全县的人物,是飞石镇几个知青点的头头,每次进城都要带朋友到清真馆子吃一顿,有钱就花,没钱就想吃白食。
城里多是国营饭店,只有这个清真馆子涉及少数民族而被保留,是唯一的私人饭馆。
有一次为了吃白食,项勇就和清真馆子的小马老板比赛摔跤。
清真馆子有两个家传本事,一是主业餐馆,二是摔跤,在成津很有名气。
当时项勇挑战,马老板年轻气盛,两人就在土坝子里拉开了战场。
大家原本都是想看项勇的笑话,孰料清真馆子老板连输了三场,被摔得七荤八素、心服口服。
项勇的事,是吴英心中永远的痛。虽说应该给项勇的政策,蒙豪放早就给了,可是这痛却如一根心中的刺。
酒足饭饱后,蒋湘玉提议道:“侯主任,我陪你们到飞石镇,有人跑个腿,要方便一些。”
侯卫东已经清楚吴英的态度,婉拒道:“不必了。我们吃完饭后,随便转一转就回沙州。蒋县长公务繁忙,不用管我们。”
送至饭店门口,蒋湘玉和侯卫东握手道别:“今天中午确实是特殊情况,方杰的爷爷过八十大寿,他姑父李太忠是常务副县长,主抓农村工作,平时工作忙,对侄子的管教少了些。我作为县政府一把手,代表太忠向侯主任道歉。改天我和太忠一道,到市里来亲自给侯主任道歉。”她这样说,点出了方杰等人的身份。
离开县城,走了二十来里,水泥路面变成了泥结石路面。
朱小勇的车在前面,吴英指路,又走了十来分钟开始爬山。
绕着狭窄的盘山公路一圈圈朝上爬,山坡很陡峭,让人怵目惊心。
爬了半个小时,最后来到了一处叫不出名字的山湾。
停好车,吴英从车后拿了一把铲刀和香烛,领着众人沿着小道走了一会儿,穿过了一个林子。
吴英边走边看,十几分钟后,终于在一个小山坡前停了下来。
两座墓地,杂草足有半人多高。吴英径直来到一座墓前,用手拨开杂草,露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知识青年项勇之墓”。
吴英亲自用铲刀收拾杂乱的墓地,朱小勇和侯卫东干脆走远一些,在一堆乱石旁边抽烟。
有了清真馆子的事,侯卫东对朱小勇刮目相看:“朱老师,没看出来,你很勇敢。”
朱小勇道:“手无缚鸡之力是对读书人的偏见,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某种程度上也是培养文武之全才。我倒不敢称文武全才,只不过不是书呆子而已。”
初到沙州时,朱小勇完全掩在刘明明、沈浩等人身后,不惹人注意。
此时侯卫东再看他,与初见时印象已完全不同,暗道:“蒙宁毕竟是省委书记的女儿,眼力应该没问题。朱小勇有蒙豪放在背后撑腰,恐怕非是池中之物。”
再看陪母亲收拾墓地的蒙宁,感觉也有不同。
蒙宁初看并不惊艳,如果不姓蒙,给人的印象会很普通。
但你仔细看,蒙宁身上有一种特殊韵致,很耐看,也很有亲和力。
吴英到底是很少干体力活,杂草铲了一半,腰就累得直不起来,浑身香汗淋漓,对蒙宁道:“老了……当知青的时候,干这点活还不是小菜一碟?”
蒙宁道:“妈,我帮你铲吧。”
吴英将铲刀递给了蒙宁:“也好,你帮项叔叔铲一铲。”看着已经风化的墓碑,她心道:“勇哥,我今天带着你的女儿过来看你了……你这辈子虽然没结婚,却留下了自己的后代,在地下可以安息了。”
侯卫东与朱小勇也过来帮忙,三个人很快就将墓地打扫出来。吴英上了香烛纸钱,又在项勇坟头插了几根香烟,倒了整整一瓶茅台。
吴英不胜唏嘘地对蒙宁道:“你项叔叔当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喝到一瓶茅台酒,他练过武,最崇拜许世友……可惜的是,他到死都没有喝成。”
蒙宁对项勇的事情很好奇,但每次问,母亲都很伤感,她就不好追问。
吴英不是不想告诉女儿,只是其中很多隐情,让她难以启齿。
文革开始不久,吴英的父亲就靠边站了,作为独生女的吴英初中没读完就被迫下乡了。
项勇高中毕业才和吴英同时来到成津飞石镇成为插队知青,他出身工人家庭,根正苗红,在知青点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很快成为这批迷茫的弟弟妹妹心目中一盏明灯,成为他们的领袖人物。
在农村的广阔天地,这帮来自城市的年轻男女除了下地劳动,有大量的空闲时间,谈情说爱就成了他们的最大追求。
女知青都喜欢项勇,年龄最小的吴英自然也不例外,虽然两人年纪相差五岁多,但吴英却在众多的追求者中脱颖而出,和项勇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随着了解加深,吴英才知道项勇曾经谈过三次恋爱,早就不是处男了。
她是初恋,也曾为此感到心理不平衡,但她深爱这个男人,舍不得离开他。
只是在项勇想跟她偷尝禁果时数次婉拒,想将这美好的一刻留到新婚之夜。
直到吴英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天降暴雨,她的心情无比烦闷,就像天上厚重的乌云笼罩在心头。
当晚在项勇的集体宿舍,别的男知青都去堤坝巡逻了,项勇换班回来休息,吴英扑到他的怀里,泪水就像外面的大雨般流淌。
屋子里很黑,项勇抱紧她,吻她,手伸到她的衣服里摸她。
她的身子越来越热,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等她意识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躺在被窝里,项勇压在她身上,胯间有一根粗挺的肉棍子顶在她的女性羞处。
她心慌意乱,想挣扎抗拒,窗外一道闪电照得屋内亮如白昼,她看到了项勇喷着欲火的双眼,心里一软,闭上了双眸。
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传来,她抱紧了身上的男人,眼泪无声地滑落。
男人既温柔又体贴,很有技巧地摸着她的乳房,亲吻她的嘴唇,让她的身体逐渐放松。
随着男人的阴茎在她的身体里循环往复,刚开始的痛感消失殆尽,源源不绝的爱液使天堑变通途,吴英终于体验到了性爱的美好。
虽然还没等到新婚之夜就失身了,但吴英当时并不后悔,她把项勇当作了自己今生的唯一依靠,愿意满足这个男人。
项勇射精后,抱着她温情抚慰,说等吴英明年满了十八岁,两人就结婚。
美好的憧憬,很快就破灭了。
第二天下午,因河水暴涨冲溃堤坝,项勇奋不顾身跳到水里抢堵缺口。
不幸的是,水流湍急,很快将他淹没在了洪流中……尸体过了两天才在下游几十公里外找到,被水泡得浮肿,惨不忍睹。
这三天,吴英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大家怕她太过悲痛,没让她跟遗体告别,就把项勇葬在了山上。
吴英当晚来到项勇出事的地方,万念俱灰的她打算跳入水中,追随项勇而去。
县革委会主任蒙豪放救了她,把她带回去耐心开导,并安排专人陪她,呵护得无微不至。
两人是旧相识,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父辈关系很好,还曾经开玩笑订过娃娃亲。
只不过文革后吴家势败,蒙家却在走上坡路,蒙豪放参军后迅速提干,前不久才作为军分区代表到成津上任。
蒙豪放来视察灾情,听说吴英的遭遇后,到处找她,恰巧在危急关头救了吴英一命。
蒙豪放比吴英大了八岁多,但吴英从小就喜欢找他玩,两人都是独生子女,关系比亲兄妹还要亲。
蒙豪放从小胸怀大志,崇尚军人作风,对男女之事不屑一顾,认为那是私欲,是堕落,是浪费大好时光和生命。
他早过了成婚的年纪,家里给他安排的对象都遭到他强硬拒绝,为此父母打骂过、逼迫过,甚至以断绝关系相威胁,均无济于事。
蒙豪放对吴英并无男女之情,纯粹是念在旧日的情分上照顾她。吴英在他这里慢慢疗伤,逐渐走出了悲痛的阴影。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吴英没想到自己跟项勇春风一度,居然珠胎暗结。
当年,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吴英再次陷入了绝望,天天以泪洗面,茶饭不思。
蒙豪放听到她绝食的消息后,急忙找她谈心。
吴英没有瞒他,直言自己命苦,这个世上已无她容身之地。
没想到蒙豪放沉思良久后,说要娶她,给她和孩子一个家。
对于吴英来说,这就像黑暗中透过的一束光,又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救命稻草,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和勇气。
蒙豪放还告诉她一个内幕消息,吴英的父母即将重获启用,进入重要的领导岗位,所以两人的婚姻门当户对,没有任何阻力。
至于吴英没有达到结婚年龄,蒙豪放如今大权在握,自然更不是问题。
吴英先是调到了成津县城,时间不等人,两人很快成婚。蒙家为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并不知道吴英的遭遇,爽快接纳了这个儿媳。
洞房花烛夜,等宾客散去,蒙豪放道:“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我去别的屋睡。”
吴英愕然,还以为丈夫嫌她的身子脏,羞愧无语。
夫妻俩从此过上了无性分居的生活。
吴英很快发现,丈夫并不是嫌弃她,而是真的不近女色。
随着蒙豪放步步高升,吴英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但丈夫洁身自好,从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绯闻,这在官场中是难得的异类,蒙豪放甚至因此赢得了“模范丈夫”的口碑。
蒙宁出生后,蒙豪放并没有因为这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而有丝毫嫌弃,他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只是对于妻子,他自认亏欠很多。
吴英认命了,把项勇深深埋在心底,只是有时候会翻出那张黑白照片,对着照片里的人出神。
蒙豪放没见过项勇,也从不动妻子的东西,就连妻子的卧室都很少进来,对此自然毫不知情。
周昌全当年到成津探望她,跟项勇见过几面,知道他是吴英的初恋和心中特别重要的人。
当然,蒙宁的身世,周昌全并不知晓。
这么多年了,吴英没想到周昌全还记得项勇的样子。
当他说起侯卫东的时候,吴英还半信半疑,直到侯卫东真正站在她的面前。
吴英多年来心如止水,但现在,她的心乱了……
不知不觉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吴英看到项勇墓地显露出破败,道:“如果下一次还能够抽出时间,就找个小施工队,将墓地彻底修缮。照现在这样破败下去,这墓,迟早会被淹没在草丛中。”
她心里明白,在这世界上,项勇已经没有朋友了,尽管当初他在成津知青点上一呼百应。
下山时遇到了麻烦,一辆货车抛锚,将公路堵死了,要请县城的汽修工来才能解决问题。
侯卫东找司机问了问,得知这是下山的唯一公路,大家也就没有办法,只得眼巴巴地等。
吴英有些乏了,看到一时半会儿无法下山,就将座椅放下来,安心地睡觉。
侯卫东、朱小勇和蒙宁下了车,站在公路边聊天。
货车坏掉的地方正好是一个高坎,距下面有两三百米,山下的乱石很有些吓人。
此镇名为飞石镇,恐怕就因此得名。
朱小勇道:“没想到小小的飞石镇,居然有这么多货车,这山上多半是产什么矿石吧?”
侯卫东道:“朱老师眼光厉害。飞石镇这座山钨砂矿藏量丰富,若没有这矿,这山就是一座荒山。但是自从开采了钨砂矿,这山就变成了宝山,就和当年美国的淘金热差不多。”
朱小勇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道:“这些车五花八门,说明整个矿业开采很可能处于无序状态。我见到过现代化的矿业开采,都是统一型号的运输车辆。”
侯卫东靠石头致富,对矿山很有感情,道:“沙州各县经济水平低,典型的靠资源吃饭,现在的这种乱象,各地都相差不多。”
朱小勇是以学者的眼光看问题,道:“这种搞法对环境影响大,对资源更是掠夺式开采,迟早有一天要被国家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