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潮起(上)

倾盆大雨笼罩万物,仿佛那灰沉沉的夜空在某处生生裂开了一道口子。

楚澜月和萧翎便这般立在原地,凝望、屏息等待雨量足以淹没来往澜沧卫彼岸的浮桥。

对面渡口处的火把在淅沥小雨转为滂沱之时渐渐模糊,火光像融化的烛泪,最终熄灭,再无照明之物。

于是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如坠黑雾中。

在这般幽深的黑暗中,仅能借着那如波涛般涌动的水纹辨明河与空、水与地之别。

稍不留神,便会将眼光所及之处皆视为相同的黑,仿佛万顷皆茫然。

雨声潇潇,和因雨而逐渐湍急起来的川水滚滚,不时夹杂着由远而近的轰鸣雷声,阴风亦随之怒号。

不知过了多久,楚澜月和萧翎依然并肩站在崖上,俯瞰这她所召唤来的雷雨。

楚澜月缓缓道,声音在磅礡雨幕中显得温软:“这处便是澜沧卫往涟水城的唯一渡口吧?”

“是,陛下。”此处水流因地形所限,本就格外湍急。

既然澜沧卫到涟水城的最短路线已因浮桥灭顶而被截断,接下来便应回城商讨,若临江府愿降于我方,军队集结后该如何向北推进……

思绪未完,忽然,楚澜月身子一软,脚步踉跄。所幸萧翎眼明手快,一手虽仍撑着伞为她挡雨,另一只手已扶住了她的腰。

隔着她身上的斗篷,在这般风雨翻腾汹涌之下,萧翎依然能感受到她的身子滚烫,如同身子深处有一把火在闷烧。

“陛下……?”那烫热的温度,让他联想到每逢满月时她身上便会发作的高烧。还让萧翎想起那一夜,他和她在礁石之上,她在他怀中的滚烫。

“我没事……”语音才落,话头被硬生生截断,萧翎手上的重量更沉了几分……楚澜月差点便要往另一侧倒去。

可今晚明明并非满月。

萧翎将伞往后挪了挪,好让自己能直视那乌云低沉、浓黑如墨的天空,即使看不见月与星子,他也清楚记得今天还不是满月的日子。

从楚澜月在赤炎初次发热以后,他和汐玥便数着时日。

原先他们以为只是寻常发热,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复发作后发现这隐疾似乎并非他们所想、所希望的那般简单,就此数日子变成了他们的习惯。

萧翎的面色在黑伞遮掩下一黯:“陛下,得罪了。”

他将伞夹在颈侧,微微蹲低了身子,轻易便从膝弯将楚澜月打横抱起。也顾不得伞落于身后,一脚便踩上马镫,翻身上了坐骑。

“驾!”马腹受他用力一夹,马匹在暴雨中发出一声尖锐嘶鸣,驼着两人便依照本能在难以看清前路的山道上向前快速奔驰起来。

萧翎一手紧握缰绳,一手则将昏过去的楚澜月紧紧圈在怀中……他后悔刚才上马前没有将她的斗篷拢得更紧。

雨水在马儿狂奔之间难免会落在她脸上,打湿了部分头发。

雨水不只落在她脸上,也不停打进萧翎的眼里,刺得他发痛……他却连眼都不敢眨,只是死死瞪着那昏暗的前路,试图从那幽冥之中辨识出任何能让他们暂时躲避风雨的地方。

身上湿意令人寒冷,怀里的楚澜月却像一团热火,烧得他的神经线就要崩断。

马匹轻轻跃起又落下,水洼里的泥水飞溅身侧。在狂风暴雨的呼啸中,萧翎的手虽然因忧惧而隐隐发颤,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终于,眼前的景象不再只有枝桠伸展如鬼影的树丛。在前方的山坳处,一道废弃坍塌的屋脊阴影在雨点后隐现……

“驾!”萧翎驾马前去,将马栓在屋檐处,一脚踹开腐朽而摇摇欲坠的木门,才抱着楚澜月进了里头。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带着泥土、陈年霉味和木材腐烂而生的酸气。

直到进了屋内他才点起了藏在行囊里的火把,借着光亮环顾四周……庙宇深处供奉着一座难辨面目的泥塑龙王神像,供桌断了两条腿,一张张狰狞的蛛网黏着歪斜的桌面和墙壁。

暴雨依旧,豆大的雨珠砸在残破的屋顶上,渗漏进来的雨水顺着梁柱一滴滴落下,在地面上汇聚成混浊惨澹的小水漥,映照不时亮起的雷光。

神案侧边一处坍塌的墙角,因上方残存的半块石板遮挡,勉强算得上一方干燥的避雨之地,萧翎将被雨打湿的披风铺在地上,让楚澜月暂栖于上。

萧翎正要折返将那破门关上之时,忽然一道银色鸟影从天而降,于屋檐下扑腾翅膀,直要往楚澜月方向飞去。于是萧翎让道,任凭幽荧降落。

幽荧的尾羽上还带着雨珠,牠的鸟喙轻点楚澜月的脸,然后回过头,一双金色竖瞳好似凝望萧翎。萧翎摇摇头,道:“去吧!去找国师!”

仿佛听懂了萧翎的话,幽荧这才重新振翅,随着一声响亮的鸣叫,冒雨飞向阴惨惨的夜空。

萧翎将火堆在楚澜月身侧,将自己的外衣烤得滚烫,才去擦拭、包裹在楚澜月身上。

他隔着衣服的布料轻轻揉着她手掌的穴道,一双眼除了确认她的表情和反应,自始至终也紧盯门口。

若有动静,他随时都准备好举刀。

雨声连绵,从那般不绝、几乎连呼吸声都淹没的淅沥变成了如酥微雨,云层亦从厚重漆黑变回了松软如丝。

晨光便在间歇的雨丝之间悄悄透了出来,和煦落在破庙里的龙王神像。

雨已渐歇,而一直未曾醒来的楚澜月也眉心微动,终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萧翎一宿未眠,却也并不疲累,只是看着他的公主、这天下的女王随万物苏醒。

“萧翎……”楚澜月看着萧翎还微微湿漉的鬓发。“我……这是怎么了?”

“陛下,您昏了至少两个时辰。”萧翎这才将隔着衣物替她搓揉穴道的手拿开。“您感觉如何?”

“好些了。”楚澜月在萧翎的搀扶下起身,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座泥塑龙王神像。

她匆匆扫视过他们暂时躲雨过夜的地点,也未多言,只是淡淡道:“合该回涟水城了。”

空气中那份破庙里的腐朽之气被清晨和大雨冲刷掉了不少,楚澜月在离开破庙前,不禁回过头看了那斑驳的神像一眼,她眨了眨眼,目光又从温润柔婉的公主恢复成亟欲君临天下的女王。

快马加鞭,一路无话,映照在他们骑马而并比的肩上的柔缓曙光渐渐刺眼,但依然带着一丝春日独有的温煦。

楚澜月和萧翎骑着马疾驰入城……守城之人在楚澜月脱去斗篷露出样貌后便匆匆拉开城门让他们进来……才刚勒住马匹,一道墨蓝色的身影连滚带爬从城楼上跌跌撞撞下来,直直扑跪在楚澜月的马前。

“陛下!您可终于回来了!”来人正是顾沧枭的心腹薛副将,他慌忙道:“启禀陛下,临江府那头一个时辰前有了回复,临江府守军已然奉陛下为正统,此时正拔营集结,欲和我方合兵。”

“继续说。”楚澜月看他这副焦急的模样,想是不单是这般消息。

“这陆上守军暂时不必发愁,可伏鲸口那里,半刻钟前『黑潮主』的哨船送来了消息,伏鲸口水师的统领送出了三艘斥侯飞船,而后是六艘破阵铁船……想是那运兵的吞海巨舰也在路上了……!”

楚澜月和萧翎互看一眼,薛副将又接着道:“这艘船队顺着顺向的海流,全速朝洄澜港过来。依着海风和速度,最多在今日傍晚前,那破阵铁船的砲口便能指向洄澜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