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梦魇(上)

举目所见是惨白的灰。那种灰是毫无生气的灰,是任谁多看一眼都会不禁屏气凝神的灰,是火焰燃烧殆尽所剩余烬的灰。

楚澜月觉得自己浮沉在那样灰暗的海上,却听不见熟悉的浪潮声。

空旷的眼前在几息后忽然变得晦暗不明,远处传来一声哭啼,像是谁极缓极慢地撕扯布帛,哀怨而凄凉。

她想转头去寻声音来源,却动弹不得,只觉那样的泣诉渐渐朝自己逼近,几乎要来到她的正后方……而那般幽怨声又转瞬如同洞穴里的回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包围住她。

她挣扎着想要回头,徒劳无功之际,眼前原先仿佛凝固的海面就这么在她面前翻涌起来。

浓稠的灰白海水快速打转,似乎有什么就要浮出水面……

当楚澜月再次恢复意识时,她才惊觉自己正喘着气,冷汗濡湿了里衣,黑发贴着她的脸和后背。

她终究没有看见梦里水底下即将翻涌而出的物事。

门口的烛光很快被挑明。火光跳动,将她坐在榻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怎么了?”汐玥立刻推门进来。萧翎则握剑立于门外,一双眼睛小心打量她房里是否有任何异状。

恍然间楚澜月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赤炎,回到了那段作为沧澜质子的日子。

因此那些担心害怕全都变成了夜晚梦里的鬼影。

而她理所当然现下并不在赤炎,才刚经历了血礁湾“大捷”,带着朝廷伏鲸口投降的水师与吞海巨舰上的精兵回到了洄澜港。

楚澜月微微侧过头,抬手抚了脸颊,是满手黏腻湿滑的冷汗。

她瞅见紫檀雕花架上悬着的一面青铜海月镜,虽未正对她的床榻,却也能一瞥斜映出的苍白倒影。

汐玥走到窗边挽起窗纱,让夜半的空气透了一些进来。

楚澜月还在试图平息呼吸,她下意识地目光跟着汐玥,看见了窗櫺外在月光照射下泛着幽绿波光的琉璃碧瓦,以及外头养在地热上盛放的蓝色睡莲。

“我没事。”楚澜月让汐玥替她擦拭掉身上的汗珠,然后又换下了湿透的寝衣。

待汐玥和萧翎再三确定她没事后,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只余房间门口留了一盏昏暗的烛火轻声哔剥作响。

楚澜月再次躺回榻上,却在闭眼前觉得方才的恶梦又清晰了起来。

……原来那是海上幽魂呜呜的低泣声。

她那晚再也没有真正熟睡过,每次快要重新坠入无尽黑暗时她都心脏突突一跳,然后再次警醒。

她就这样睁眼阖眼无数次,见那外头的夜空从深浓的墨色慢慢变淡,晨光熹微。她于是在汐玥完全推门进来前就已主动坐起。

“陛下……”汐玥走过来握她的手,像过去无数次她夜里发烧隔天清晨那样用手背量测她的温度。

只是汐玥的手已不再如从前那样平滑,多了许多狰狞的伤疤。

而楚澜月也不再是无能为力的公主,她有想要完成的事情,她有了力量……因此,哪怕她一夜梦魇,也必须振作。

汐玥看清了她眼下的两弯乌青,楚澜月只淡然道:“脂粉稍微遮着便是。”

简单用过早膳,汐玥为她梳妆更衣。

一会要在望海阁议事,是以她必须借由正式衣装与冷冽妆容将自己包覆得毫无破绽。

宫装锦裙早是这些日子里不欲穿的了,她让汐玥替自己换上一袭墨蓝海战袍。

战袍是由重缎织就,双肩和前胸覆一层带着暗芒的秘银,上头细刻鳞纹。

宽大的袖口以软甲护腕束起固定,腰间系一条黑金嵌白玉的九环蹀躞带,佩上玄鲲所赠的龙骨匕首。

一头长发并未梳髻,而是高束起来,用一顶白玉螭龙冠扣住。

最后,楚澜月亲自为自己描了微微上挑的眼型,再让汐玥替她细细遮去憔悴的容貌,看上去确实疲态不显,还透着几分森冷的英气。

“走吧。”她趿着足以穿上沙场的玄黑色鲛皮软靴,踩在紫檀木阶无声无息,她一步一步领着汐玥进了望海阁。

楚澜月进了望海阁后,便坐在摆在窗前的紫檀雕花椅上。

那椅子是顾沧枭特别命人赶工刻的,椅背刻着象征江上山崖的纹路,扶手前则雕成歛起的卷浪兽首,软垫内侧则衬着柔软的雪狐皮,讨好意味不在话下。

顾沧枭禀报着临江府派来的军队与涟水城固有军队的合流练兵状况,接着是从血礁湾带回来、吞海巨舰上所藏朝廷士兵的处置方式。

愿降的已经和顾家精兵和临江府军队混成编队,监视言行举止。

那些不愿降的由于牢房不够,便打发去处理边防建设……自然也是严加管束。

一律收缴所有铁刃兵器、搜身数次,全数拆散编入苦役,由顾家亲兵持弩日夜监工。

玄鲲右臂上包扎的白布还渗着血,但他恍若未觉,仿佛从未受伤,大手一挥道:“那些朝廷水师娇贵得紧,本侯在每艘铁舰上安插三成本侯的人手,担任舵手和砲长。朝廷水师只能在底层负责划桨和操帆……若敢动任何歪心思,本侯让人立刻将他们丢入海里喂鱼!”

“陛下,若只有朝廷水师也就罢了,但加上吞海巨舰上的陆上精兵,这粮草怕是早晚不足……”顾沧枭转了转手腕上的金珠接着道:“临江府那边自然是能调动一部份,若是撙节些,严格配给确能多掐出一些时日,但总得尽早另作打算。”

楚澜月沉吟片刻,道:“朕记下了,一会将粮饷清册送上来。”

“另外,澜沧卫那里送来了信使,说是愿降。”顾沧枭道。

“喔?”楚澜月轻声道,投降自是好事,她并不想再有任何无谓的牺牲与伤亡。

“似是听闻血礁湾一战,朝廷水师几乎不战而败。加之便桥受不符时节的暴雨冲毁、临江府已入陛下板突,澜沧卫将领深知以寡敌众难有胜算,这才连夜派人送来降书。”

澜沧卫毕竟是位处沧澜国内陆的关隘,并非接壤赤炎的边防关口,因此军力数量并不那么充裕。想来会有此决定,亦是情理之内。

楚澜月又细细问了几句洄澜港、涟水城目前的布防状况,兵力操演的情形等。

直到顾沧枭和几名将领出去,楚澜月才微微松开了紧蹙的眉头,显露一丝难免且克制过的疲惫。

玄鲲睨了她一眼,便迈着大步走过去,大掌轻轻捏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不过海上一役,怎么本侯瞧着这潮之主又显出泥胎儿的样子。”

楚澜月轻轻推开他的手,避重就轻道:“不过时节变动,一夜未睡好罢了。”

玄鲲“呵”一声轻笑:“要如何看待世间万物,不过取决于内心罢了。这点小事,陆上公主应当比本侯这个粗人了解吧?”

楚澜月没有接话,只是道:“待朕往北之时,这海港便交给你了。”

“哈!这是当然。”玄鲲拊掌笑着,“不舒服便歇着,免得本侯过两日听见你在阵前晕倒的笑话。”

玄鲲离开望海阁以后,楚澜月才缓缓从雕花椅上起身,倚在窗边,似是凝望外头风景,却什么也未看进。

她该如何告诉玄鲲这样一个无拘无束的海上霸主,沧澜皇室所谓的仁民爱物以及不忍人之心?

既要开战,她本该有所觉悟。

然而,理解与实践本就是这天下的一大难题。

楚澜月忍不住叹一口气,这时汐玥见房里无人,端着一只汤盅走了进来。“陛下,趁热喝吧。”

她将汤盅奉到她身旁的几案上,道:“这是『紫髓凝气羹』,不苦的,据说很鲜甜。”

楚澜月坐下轻舀一口,扑鼻而来的确实是一股带着温润海息的清香,令她的眉头松动了几分。

汐玥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这是萧大哥天还未亮就去早市里打听的,后来还找了采珠海女去海里现摘最鲜的……您瞧,这是洄澜港暗礁独产的紫灵玉髓,还有海崖上长的雪玉灵芝,最后后厨还用山上清泉煨了将近两个时辰。”

楚澜月点头应了,垂眸轻啜一口,任那温热的羹汤流入喉头,沁入胃腑,为她带来难得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