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敌人露出破绽,就得先调动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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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情况下,艾格斯缇娜并不会在意城堡庭院里扎营的这些平民。
对于亚神们而言,凡人只是提供信仰的对象,仅此而已。
就像庄园里能够结出果实的果树一样,虽然不经照料的话会减损收获,但基本上,打理这些信徒都是祭司们才会去做的事。
她要做的也只是保持好神明该有的形象,成为这些渺小的家伙们信仰的楷模——这是最为正经的亚神做派,通过保持距离来维持神秘感。
所以,非必要的情况下,艾格斯缇娜从来不会主动过问平民们的情况。
即使是要调查能够成就自己“功绩”的讨伐目标,走访之类的前期工作也是由家族的祭司们来处理的任务。
但现在情况特殊。
“好。我知道了,我会留心的,你可以走了。”
挥挥手赶走了来报告情况的叫做法瑞瑟斯的村民头领之后,艾格斯缇娜不由皱起了眉。
如果是平常,村民失踪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她来烦心,但此时此刻,整个西风堡内能够主事的就只有自己和冬神。
在需要轮班前往镜湖监视的情况下,正在休息的埃拉里昂没有办法对城堡内的情况进行管理,也只能由自己这个客人来越俎代庖了。
本来,几个凡人的消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异常,很难不让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紧张起来。
前日在镜湖上的遭遇战就已经暴露了有意料之外的外来者正躲藏在暗处,此刻城堡内扎营的村民出现了失踪情况,是否是因为这些外来者悄悄渗透到了西风堡内部来了呢?
徙鸟女神谨慎地思索着这个最麻烦的可能性。
确保计划的平稳运行是最优先的事项,即使再怎么谨慎小心也不为过。
打定主意之后,她拖起结束大半日巡逻后稍感疲惫的身躯,决定再次升空去找一找那些失踪的家伙。
最好这些凡人是自己跑出城堡去了,那样还省得麻烦。
她不准备搜寻太远的地方。
如果是按照往常巡逻湖面的路线,应该从附近的山顶出发以获得足够的滑翔高度。
但只是搜寻失踪的村民的话,只需要在西风堡的最高点开始就行了。
至于室内的部分,当然是女仆们的责任。
很快,向女仆们交代完任务的艾格斯缇娜就来到了城堡顶层,站上了露台的边缘。
作为有着几乎是最烂的那一批神职的亚神之一,她能从信仰之中得到的增益少得可怜。
实际上,徙鸟本身只是原先死神的子神职——南北飞行的候鸟们,总是被视为引导灵魂回归大地的使者,一直是死神权能的一部分。
随着妥协导致的亚神数量扩张,这个神职一度被独立出来由第三任旅者的保护神拥有,随后在数十年前的又一次神位更迭时交到了艾格斯缇娜手上。
对于凡人们而言,这个鸡肋的神职既不能像农神一样带来明显的庇护,也没有雷神这种直观的力量体现。
倘若能够拥有更加强力的神职,或许就能让无法获得高度的漂浮能力进阶成真正的飞行吧——她总是这么想的。
所以,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她才会在这里经受寒风刮面日夜辛劳,而不是留在家族领地中享受生活……展开羽衣的艾格斯缇娜俯瞰着城堡庭院,那里行走的村民和奴隶们渺小得就和老鼠差不多。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几只不知去了哪里的老鼠。
视线越过偏僻的角落和倒塌的瞭望塔楼,艾格斯缇娜开始沿着城堡外的道路进行搜索。
意料之外地,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那是往道路外延伸出去的血迹,一直指向了一处不显眼的灌木丛。
降落下来的亚神几乎是立刻就皱起了眉——浓烈的血腥气,散落的尸块,已经暗示了那几个倒霉平民的末路了。
但是……尸块么?
即使出于什么目的要杀害平民,应该也没有特意进行分尸的理由。
相较之下,倒是有另一种不容忽视的可能性更加让人在意。
艾格斯缇娜啧了一声。
尤其是当她嫌恶的视线偶然从破碎的尸块上看到了似乎是兽类啃咬留下的孔洞后,心中的那份猜测更是愈加坚定起来。
她毫不犹豫地反身,快步赶回了西风堡。
没有理会前庭中村民们投过来的各异目光,艾格斯缇娜径直走回主堡,穿过一楼忙碌的女仆和奴隶们——由于部分村民获得恩准搬入,他们随身的仆役也理所当然地要参与城堡的维护工作。
西德林似乎抱怨过哪个女奴逃走之后城堡里的重活都没人干了……但这不是亚神需要关注的琐事。
她现在满心只在意着那个猜测,便无视奴仆们偷偷窥探的视线,拐着弯来到了偏僻角落这边的小门。
这里是旧兵器库,随着武备的废弛也逐渐成了堆满报废兵器和盔甲的杂物间。
艾格斯缇娜的目的地在更深处——她来到积了灰的武器架的墙边,拉开脚下的活板门露出了向下的通道。
那是个比寻常的地窖或地下室都要宽敞的入口,向外吹出的气流也没有什么腐败的气息。
踏着石砖顺着楼梯下降了一段路后,她出现在了一整排已经许久没有得到维护的牢房之前。
这里是城堡的地牢。
在以前,这是关押俘虏和犯了罪的村民的场所。
随着时间推移,数百年没有新入住者的监牢已经逐渐被遗忘,原本坚不可摧的石墙也变得破败不堪。
但作为拘束野兽的场所,没有防止串联的隔断并不妨事。
艾格斯缇娜越过这些空空如也的囚室,来到了最里面的小房间——为了确认猜想,她只能再次来找这个恶心的怪物。
“起来。”
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后,她呼唤着里面的囚犯。
刺破了寂静的脚步声早就唤醒了暗无天日的地牢中的存在。
听到了窸窸窣窣的活动声后,艾格斯缇娜摘下羽衣上的白羽扔出,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中便闪烁出了黯淡的微光。
在她面前,是一位少女——或者说,前一秒还不是少女的什么东西。
一闪而过的影子收缩定型,消失在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大梦÷醒的平民少女的身后。
徙鸟之神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表情麻木的精灵女孩,冷淡地对她背后的那东西说出了问罪之语。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许在冬幕之内乱来。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你是觉得我的耐心很好吗?”
少女张开了口。
或者说,是她被迫着张大嘴巴,以让体内的某物发出的声音能够传出来。
没有鼓动喉咙,一股不属于精灵的古怪声音拼凑出了作为回应的句子。
“稀奇古怪,莫名其妙。吾之宿主虚弱至此,毫无离开此处的可能性,又何来节外生枝之理?”
对于有理有据的辩解,艾格斯缇娜并不买账。她伸出食指指向少女,锋利的长指甲泛着尖锐的冷光。
“别以为你的心思很隐秘。你以为我真会相信上一次的动静是『误判』么?我不追究你那一次的隐瞒,但不意味着我能容忍又一次的冒犯。”她冷笑一声,“你大概在想,我还需要你做事就会继续视而不见。你当真以为,我不敢现在就杀掉你么?”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那个少女体内的声音沉寂了下来。半晌之后,它依然维持了原本的态度。
“言而总之,无可奉告。”停顿了一下后,古怪声音的态度软化了一些,“前回异常,是吾察觉同类之气息……然今日之事,实属无妄。望尔详察,勿误要事。”
艾格斯缇娜稍微冷静了一些。
虽然知道面前的存在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恭敬,但既然对方已经解释了第一次驱使仆从越过冬幕的理由,回头思考之前的所见也不难发现破绽。
假如城堡中的村民失踪真是对方所为,就必须要解释清楚受害者为什么要离开西风堡,以及弄清楚对方这么做的理由。
武断认定“天性如此”之前,依然还有慎重考虑的余地。
耐住从心理上就感到排斥厌恶的直觉警告,亚神决定等证据充足之后再进行审判。
她的注意力回到了刚刚听到的新信息上——同类。
她并不完全了解眼前存在的本质,但察觉到了新的变数之后,据此进行发散联想是很自然的事。
艾格斯缇娜并不会愚蠢到直接询问对方那个所谓同类是敌是友,但她还是有旁敲侧击的方法。
“你说的同类气息,是出自一个黑发的人类年轻男性,而且看起来并非本地奴隶,对吗?”
“然。”
这就够了。
艾格斯缇娜平静地点点头,没有再询问更多。
那两只阴沟里的虫豸能在湖面的遭遇战中拖延自己,果然是有特殊的力量在起作用,尤其是那个瞬时之间让自己感官错乱的神秘把戏,应该就是和所谓的“同类气息”同一来源。
那对鬼鬼祟祟的男女必然是自己的敌人,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也没有进一步询问更多细节的必要了。
那么,这次会面到此为止。
囚徒与监守者各怀鬼胎互相利用的底色并不会发生改变。
然而,艾格斯缇娜收回注意力,看着面前仅是勉强维持着生命的精灵少女,忍不住从心底还残存着的不属于神明的那一部分发出了感叹。
“真恶心。”
她还记得这个少女被关在这里的理由。
最开始,并不是因为她的体质有多么特殊,而是她谋杀了城堡的主人。
对于犯下了那般罪过的平民,绞刑就是最大的仁慈。
然而,她现在的遭遇却比之更加悲惨——作为本质上既相反又共通的存在,艾格斯缇娜能够察觉到,寄宿在少女体内的东西正在慢慢将她吃空。
这是比亚神收集信仰更加粗暴且主动的……技巧。
即使区区一份的灵魂无法与千万份的信仰源泉相比拟,但对被囚禁在这里饿极了的怪物来说,就算是一粒麦子都有狼吞虎咽的价值。
事成之后,不能容忍这样的东西依然存在于世上。
她下定决心,离开了地牢。
那些村民的失踪究竟是谁所为,已经没有了继续追究的必要。
无论是怪物还是它的同类,都一视同仁地进行防备就好。
接下来即使是在城堡里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防止有更多的变数发生。
假使宵小已经来到了近处,更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离开兵器库,艾格斯缇娜与艰难搬运杂物路过的奴仆擦肩而过,准备回到寝室休息。
就在她踏上三楼的一瞬间,某种奇妙的预感让她驻足。
然后,亚神立刻回身折返,回到了刚刚那个拐角。
那个奴隶还在那儿,气喘吁吁地忙着背着一大麻袋的东西。
而这就是古怪所在:正常情况下,村民的仆役没有来这个角落的必要,那这个家伙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兵器库旁边呢?
“喂,转过头来!”
被喊住的奴隶抖了一下,随后畏畏缩缩地转向了艾格斯缇娜。
他看起来年纪不小,起码有四十多岁了,黢黑的脸庞上满是堆叠起来的皱纹,偏棕色的头发杂乱地束着。
这不是在湖面上遇到的那个青年,年龄、容貌和气质都对不上,但艾格斯缇娜依然没有减轻心中的敌意——谁规定臭虫只能有两只了?
“你是谁家的农奴?怎么到这里来的?”
“俺、俺是莱曼大人的奴隶……老爷让我来把收拾出来的杂物搬走,但俺不认路……”
来到城堡避难的村民中确实有这样一号人在,如果是外地来的入侵者的话,应该没法这么自然地回应。
艾格斯缇娜狐疑的目光在对方的面上扫过了两遍。
这副胆怯瑟缩不敢直视的神态确实是奴隶该有的模样,而走错路这种事也并不是不会发生。
但她总感觉有股莫名令人不快的气息——是因为关押着囚犯的地方过于重要而让自己多疑了吗?
她突然动了起来,粗暴地伸手扣住了面前奴隶的手腕。这一下让对面吓了一大跳,背上扎好的麻袋也摔落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行动鬼鬼祟祟的,你是不是间谍?你在这里刺探什么东西?”
就算疑心没有特别重,也不妨碍用这种方式唬人。
态度张扬的艾格斯缇娜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试图从他的表情上看到破绽。
然而,并没有。
他就是个普通的奴隶,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变得惶恐了起来。
“饶、饶命啊女神大人,俺真的只是走错路了……俺不是故意要到这里来的……”
“哼。”
只有完全没有体会过人心阴暗的大家闺秀,才会在听到这种没有信息量的哀求就心软。
心智坚定的亚神当然不会因此而产生动摇——即使她自己知道定罪的理由过于牵强,而且自己最初的猜想也大概率是在风声鹤唳,但区区一个奴隶而已,就算是自己弄错了又怎么样呢?
她发力一甩,将这个男人砸在了地上,随后一脚踏在了他的手掌上。
“你以为我会信你么?肮脏的东西!”
神明当然有随心所欲的权力。
或许有些极端的同僚会在私下里也保持和公众面前相同的谨慎形象,但艾格斯缇娜可不在乎这个。
她用力压下脚尖,着力处传来了骨头被碾压时濒临碎裂的触感。
在如此不讲道理的虐待之下,感受到痛苦的受害者自然会有相应的反应——“求您了……俺真的啥都不知道……嘶……呜……俺、俺错了……求您快停下来……”
艾格斯缇娜有过审讯拷问的经历。
最开始是讨饶,随着暴力继续施加,对方很快就变得“知无不言”,无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不过,这个“知无不言”并不意味着说出来的一定是真话,为了能从痛苦中解脱,遭受折磨的一方往往会顺着施暴者的引导来随意编造。
“你是不是和那天袭击我的那群家伙是一伙儿的?”
“俺不是……唏——是、是一伙儿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要准备趁我落单的时候行刺我?”
“俺怎么敢……咕哦——”
她抬起蹂躏着男人手掌的脚底,踹在了他的脑袋上,动作中带有某种暴戾得到宣泄的快意。
一下、两下……直到身体里某种因为最近的不顺产生的躁动稍微得到发泄,她才停下了施暴。
那之后,她才从声音细若游丝的奴隶这里听到了“证词”。
“俺……俺是刺客……求您不要再踩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您…您想让我说什么……”
刺客的话,就应该想办法摸到上层的地方去,在楼梯附近徘徊寻找机会,而不是到关押着秘密存在的这个地方来。
到了这时候,艾格斯缇娜也差不多确认了眼前奴隶的清白无辜。
他应该真的是一不小心迷路到了这个角落,受刑后的表现和那些胡乱攀咬的倒霉鬼也没有两样。
她收起脚,不再看这个悲惨的家伙一眼。
“以后别让我再在这附近见到你,滚吧。”
就像是用脚边的破布擦了擦鞋底——对于亚神而言,这种程度的任性不过只是如此随意的发泄罢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滥用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弱怀疑而已。
奴隶的命贱,即使死了也不成问题,况且这种蟑螂一样的东西总是能活下来的。
她很快把这边的插曲忘在了脑后,回到寝室里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
缓了好一会儿之后,鼻青脸肿的伊比斯才头晕目眩地坐起身来。
他在潜入的时候,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毫无破绽的新身份。
为了防止被有过一面之缘的鸟神认出,他还刻意在变装之外调整了弯腰驼背的走路姿势,记下了有着本地口音的说话方式。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些许的可疑就引来了这种程度的虐待。
刚刚要不是伪装和应对天衣无缝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当场杀死——不,也许没有破绽也会有被这样虐杀的可能性,唯一的幸运也只是对方在最后主动停手罢了。
真是令人不快。
但熟悉亚神行为作风的伊比斯对此毫无办法。
偶尔就是会有这种情况的,即使什么都没做错也会得到糟糕的结果,简而言之就是不幸。
对于总是在涉险的青年来说,次数多了什么样的意外都能遇上,所以他花了一点儿时间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右手掌,轻伤,稍微有点破皮流血。
脑袋,不清楚,休息了一会儿不痛了,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隐患……查不出就别再查,伊比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
之前,自己利用模仿兽类伤口的方式将拿取进行能力实验的绑架对象之死栽赃给了怨魂。
原本这只是不抱太多希望的随手之举,没想到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艾格斯缇娜竟然去了城堡的地牢。
这样一来,原本只是推测可能存在于城堡内的恶魔相关的支部幸存者,就已经确定被困在了城堡地下。
那么之前自己使用灵视探查没有得到结果的原因,应该是专注向着上层看而没有用短暂的持续时间扫描地底,当时所处的位置也正好差不多在地牢方向的正上方……
既然已经得到了情报,下一步就是要想办法利用情报了。
但伊比斯对此却思考得相当谨慎:自己已经受了伤,虽然这次洗脱了嫌疑,但也成为了艾格斯缇娜眼中被标记的对象。
如果下次继续在这附近甚至城堡里随意行动的话,万一被目击就必死无疑。
考虑到这一点的话,只能等黑猫回来之后委托它来探查那个活板门下面的情况。
所以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回到塔楼去养伤。
打定主意后,他慢慢捡起地上的东西重新背好,重新扮演了“正在把杂物送到城堡外仓库”的奴隶角色。
不会有人来注意这样一个驼背的人类老奴隶的,等到了外面鱼龙混杂的前厅就可以轻松地消失在村民之中……这个早就做好预案的撤退计划大致上没什么问题。
但意外有时候并不会单独地来。
“那边的,请停步!”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某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喊住了伊比斯。
青年转过身来,看见了正从楼梯上下来的奈芙洛姆。
明明是白天,这位牧羊女神却穿着宽松的睡衣,脸上满是倦意……对,按照情报她这时候确实应该在补觉。
可她为什么要叫住自己这个奴隶呢?
伊比斯心中微感不妙,唯唯诺诺地垂下头表示听从指令。
“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缬草吗?还有菩提花和贝托尼……我本来想拜托侍女的,但是找了一圈没看到她们。”奈芙洛姆叹了口气,“真是的,我居然要对自己用安抚才能入眠……唔,吃点药应该就好了……”
安抚,这个听起来似乎是对方的能力。
伊比斯默默记下了这一点,但进行分析等到之后有闲暇时才能进行。
他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做出随机应变。
以呆滞的样子掩饰思索,片刻之后,“奴隶”发出了声音。
“俺、俺刚好知道,仓库中间角落里有不少草药,不过俺不认得这些……”
“没关系,我认得。那你带我过去找吧!”
和刚刚的那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比起来,果然还是眼前的牧羊女神更加好相处。
虽然两边都是美女,但伊比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即使五官再漂亮性格太差也会影响吸引力的。
他背起麻袋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只穿睡衣的女亚神,用刻意收敛的劳累步伐慢吞吞地来到了仓库。
之前侦查的时候,他就对里面的情况摸排得一清二楚了。
虽说直接帮奈芙洛姆拿到她需要的东西也不是不行,但既然伪装成了没什么知识的劳苦奴隶,该维持的人设还是要维护一下。
伊比斯将麻袋放在仓库的角落,好像那本来就是这东西的目的地似的,随后为牧羊女神指示了存放草药的区域。
“嘿……原来在这里呀。唔,要不要多拿一点泡一份草药茶呢,还可以做一点祈福结……”
趁着奈芙洛姆挑挑拣拣的时候,伊比斯准备就这么溜走。
就算她再怎么放下身段,也是个地位高高在上的亚神。
青年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凭现在的身份通过正常交流从对方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已经大致得到了轮廓,剩下那些必然机密的细节,就绝不是一个老奴隶能够染指的东西了。
这样的话,还是尽快离开更加安全些。
只不过,下一秒他就被喊住了。
“要拿的东西有点太多了……你来帮我搬一下吧,凡人!”
可以拒绝吗?
伊比斯知道自己没有这个选项。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像个受宠若惊的奴隶一样躬身小跑过来,听着奈芙洛姆的指示把一样样草药放进篮子之中。
女性似乎都有伪装柔弱让异性帮忙做力气活的小心思,但看着越堆越多的草药,大概对方确实觉得搬起来太麻烦吧。
“好啦,走吧。”
搬运的目标,是三楼,亚神们居住的楼层。
如果是在往常,伊比斯肯定会因为拥有进入禁地侦查的机会而欣喜若狂。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觉得自己在一步步走入泥潭。
若是再次遇上艾格斯缇娜的话,即使事出有因也会有微小的几率会被她当场格杀……他战战兢兢地提着篮子,倒也恰好符合了奴隶的人设。
压低脚步爬上楼梯,来到牧羊女神的房间之外……没有节外生枝终于让青年松了一口气。
“唔,就在这儿放下吧。”
奈芙洛姆弯起嘴角点了点头,和煦的微笑之中有着鼓舞人心的力量——伊比斯并不吃这一套。
不少非战斗神职的女性亚神,都经受过这种程度的训练,用以获取信众的爱戴。
不过,当奈芙洛姆的目光落在面前奴隶的手掌之上时,她发出了稍稍吃惊的声音。
“呀,你受伤了?”
没等伊比斯分析完这句惊叹的意思,面前的少女就伸出了手。
她细腻柔软的手掌轻轻抚摸过伊比斯手背还未结痂的新鲜伤口,仿佛那不是一个可以随处丢弃的劳动工具的一部分。
伊比斯心中一凛,生怕她从细微之处看出被伪装的肤色下的原本肤色……但奈芙洛姆只是闭上了眼,轻轻向着青年的手掌吹气。
“呼……不要痛不要痛,快快长好早点愈合……”
伴随着轻柔的声音,温暖的吐息从破碎的皮肤上吹拂而过。
这一口气带着轻微的神力,虽然并没有直接产生让伤口好转的效果,却吹走了伊比斯感受到的痛苦。
他甚至有些恍惚,感觉自己的右手好像根本没有遭受任何折磨完好如初……
“嗯,好啦!它会很快长好的!”
“……”
奴隶呆住了。
这当然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关心的奴隶该有的反应,而伊比斯事实上也感受到了一瞬间的错愕。
真是个温柔性格的好女孩,他在心底这么想着。
但随着奈芙洛姆将篮子提进房间后关门,青年转身下楼时,他心中的思考已经立刻发生了变化。
安抚。
如果以前收集过的情报没有差错的话,拥有这个能力的实际上应该是前任的牧羊之神,死在讨伐火鸟战斗中的其中一员。
同样的力量在不同家族的继承者身上出现的原因,伊比斯很快想到了相关的例子——神具继承。
假如前任牧羊之神的力量实质来源与某件道具高度相关的话,继承者也可以通过那个道具利用前任的力量。
而且,随着逐渐与那件神具在传说中相关联,其本人即使从前一窍不通也能慢慢掌握传承。
这是个非常值得注意的作为突破口的情报。而且,倘若他所料不差的话,将“安抚”这一能力和奈芙洛姆每晚的行迹结合起来思考……
“喂。”
这已经是伊比斯第三次被唤住了。
既然是个没有听过的女声,那应该来源于某个多事的精灵女仆,或许在为自己这个村民的奴隶从第三层下到第二层来感到奇怪。
但当他的视线怯懦地随着转身而投向声音的来源时,一股几乎要将他从头到脚完全冻结起来的危险预感迅速遍布了全身。
那是那个黑发的年轻女孩。
她的身材有些瘦弱,白皙的肌肤显然是养尊处优的证明。
如瀑般的及腰长发有着黑玉似的细腻光泽,正是伊比斯最喜欢的黑长直发型。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认出了对方身份的青年只是心中大喊不妙,深深埋下脑袋生怕触怒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
“……您有什么吩咐吗,小姐?”
艾尔瑟里恩。
和相遇时漆黑一片的夜晚环境不同,现在光线充足,她的美貌才算完全展现在伊比斯眼前。
但他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僭越奴隶的身份把目光移过去欣赏。
根据城堡里流传的片言只语来看,这个行踪随性的柔弱女孩,有着与外貌完全不符的糟糕性格。
究竟会有多糟糕呢?下一秒伊比斯就亲身感受到了。
砰!
那是被随手拿起的金属烛台,直接敲在了恭敬地低着头的“老奴隶”脑袋上。
女孩的力气并不大,但光是烛台的重量就足够把伊比斯砸得七荤八素的了。
他本来完全可以在最后一刻躲开这毫无速度行迹明显的一击,但理智让他克制了躲避的本能——碰到这种不讲道理的“主人”,越是表现出逆来顺受的奴隶越是容易生还。
果然,看着这个碍眼的家伙倒在地上,艾尔瑟里恩就没有继续追击。
她将沾血的烛台放在一边,冷眼对看起来像是昏过去了的奴隶下达了最后通牒。
“以后离那个贱人远一点,别多管闲事,蠢货。”
贱人指的是谁呢?恍惚了一瞬的伊比斯慢慢反应了过来。天哪,女人争宠不要扯到我头上来啊!你去打那个左右摇摆的冬神好不好!
靴子敲在木楼梯上的声音逐渐远去。
这个小小的暴君看来终于满意,回到了她独属的那个顶部空间去了。
青年缓缓站起,暗暗下定决心——可恶的小妞,过几天就让你好看。
他已经想好下一步行动的具体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