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老张的私信在论坛里不算起眼。

没有鸡巴照片,没有腹肌自拍,头像是一张灰扑扑的侧脸剪影,有点像黄浦江边某个不知名雕塑的影子。

但妻子翻他私信的时候手指明显慢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那种看到恶心脏东西的嫌弃,是那种认真阅读合同条款的专注。

她看完第一遍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电脑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

“这人写的跟别人不太一样。你看看。”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落得很稳。

那种节奏跟她平时批曦曦作业时差不多——认真,但不紧张。

我凑过去看。

老张的私信写了好几段,格式工整,像写报告。

他说他姓张,住在浦东,四十二岁,自己做点小生意,离异,有个女儿跟前妻。

他说他不是来找炮友的——这话要是别人说我大概不信,但他接下来解释得挺实在。

他说他前妻就是不能接受他有一些特殊癖好,两个人吵了好几年,最后不是因为没感情了才离的,是因为这个。

他说他关注我们好几天了,从泳装照就开始看,觉得我们夫妻的互动方式很特别——老公发帖,老婆配合,评论区里老公帮老婆回消息的痕迹他都看得出来。

他说他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信任很深。

最后他说,如果方便的话,想请我们喝杯咖啡,就喝咖啡,不干别的。

他说他觉得这个圈子里靠谱的人太少,难得遇到一对认真的夫妻,就算做不成别的,交个朋友也挺好的。

“这人说话挺实在的,”妻子把电脑拉回去,又看了一遍,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没有夸我屁股翘,没有说想操我,没有发鸡巴照片。他说的是我们的感情。他说他能从帖子里看出我们感情好。”她把电脑合上,转过身来盘腿面对我,睡袍的领口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她懒得拉上去,“我觉得这个人可以见一见。不是约炮——就是喝咖啡。先看看真人长什么样,聊聊看。如果感觉不对,喝完就走。如果感觉对——那就再说。”

“你对他那个‘特殊癖好’不好奇?”

“好奇。”她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眼睛亮晶晶的,“但我不想在私信里问。这种事要当面聊。隔着屏幕问人家你有什么特殊癖好,跟审犯人似的。”她顿了顿,用手指在靠垫上画着圈,“而且我有个直觉——他的癖好大概跟你有点像。你注意到没有,他说他关注我们好几天了,从泳装照就开始看。他关注的重点不是我,是我们。是我们俩怎么互动、怎么配合、怎么一起经营这个帖子。他感兴趣的是一对夫妻的相处方式,不只是一个人的身体。这种人——跟你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跟我差不多?”

“因为你当年偷发我照片,也是因为觉得我的身体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不是因为你只想看别人操我。你是想炫耀——这个女人是我的,我拿出来给你们看看,但你们只能看,能碰的只有我。老张大概也是这样。他不是想占有,他是想参与——或者说,旁观。他享受的是看一对夫妻在他面前互动,看他参与之后丈夫的反应、妻子的反应。这种人在这个圈子里叫‘观察者’。我在论坛上搜过了。”她从靠垫后面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论坛科普帖给我看,上面果然有“观察者”这个词条:指偏好旁观夫妻互动而非直接参与的单男,享受的是氛围和情感张力,对单纯的肉体接触兴趣有限。

“你还做了功课。”

“废话。万一遇到变态怎么办。”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抱起靠垫,“所以第一步——加微信。先聊几天,看看他在微信上是什么风格。如果微信上也很靠谱,就约咖啡。约咖啡的地点我来选,选人多的地方,万一他本人跟私信里不一样,我们可以随时走。”

“行。那谁加他?”

“你加。你是老公,你加显得正式。我加的话他大概会多想——万一他觉得我私下联系他就是对他有意思呢。我这个人最怕误会。”她把电脑推给我,然后整个人靠进沙发角落里,把睡袍的领口拢了拢,但嘴角的弧度已经翘起来了,“你加他的时候措辞客气点,就说方老师和她先生看了你的私信,觉得你挺真诚的,想加微信聊聊。不要说太多,也不要太热情。给他一种——嗯,我们觉得你还不错,但还在考察阶段——的感觉。”

我按她说的加了老张微信。

他秒通过了,头像跟论坛一样,是那个灰扑扑的侧脸剪影。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转发了一篇关于普洱茶的文章,配文是“这款回甘不错”。

没有自拍,没有健身照,没有炫富内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中年男人的朋友圈。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老张你好,我是论坛上的‘上海夫妻’,我姓段。你给我们发的私信我太太也看了,她觉得你挺真诚的,想加微信聊聊。方便的话可以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不用太正式。”

老张回了很长一段,大概意思是:谢谢你们通过我,说真的挺意外的,他在论坛混了好几年,大部分私信都石沉大海,能收到回复的更是少之又少。

然后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四十二岁,做建材生意,公司在浦东,离异四年,女儿十二岁跟前妻住,周末会接过来。

他说他的特殊癖好就不在微信里细说了,见面聊比较合适。

最后问了句:“不知道方老师对咖啡有什么偏好吗?我知道一家在静安寺附近的咖啡馆,环境很安静,适合聊天。如果你们方便的话,周末下午可以约在那里。”

“他问我喜欢喝什么咖啡。”妻子凑过来看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这人挺细心的。不问能不能约,先问咖啡偏好。这是在给我留余地——如果我说不喜欢喝咖啡,他可以退一步说那喝茶也行。如果我直接说不想见面,他也可以体面地退回去说那就在微信上聊聊也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种人。我约客户的时候也是这个套路——先问口味,再提地点,最后才问时间。这样对方每一步都有退路。”她把靠垫抱在怀里,嘴角翘起来,“你回他,就说方老师喜欢喝拿铁,周末下午有空。让他把咖啡馆地址发过来。”

我按她说的回了消息。

老张很快发来一个定位——静安寺附近一条小马路上的独立咖啡馆,店名挺文艺,叫“慢时光”。

他把地址和电话都发过来了,说这家店他常去,老板是他朋友,二楼有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比较安静,适合谈话。

周六下午两点如果不方便可以调整时间。

最后又补了一句说他到时候会穿深蓝色衬衫,戴眼镜,方便我们认出他来,并且一再强调就喝咖啡,不干别的,让我们完全放心。

“他补这句话干嘛?此地无银三百两。”妻子嘴上说着,嘴角的弧度却翘得更高了,“深蓝色衬衫,戴眼镜。听起来像个会计。你给他回一句,就说方老师说她到时候会穿白衬衫,不戴眼镜。让他也方便认出我们来。然后这周六下午两点,慢时光咖啡馆。不带曦曦,曦曦那天天上午我妈来接,晚上才送回来。我们有大半天时间。”她说完这句话,把靠垫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她仰头喝水的时候睡袍的系带又松了,整件睡袍往两边滑开,露出她完整的身体——饱满的乳房、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

她喝完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睡袍,又看了看我,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拉拢。

“周六见老张。你说我该穿哪件衬衫?”她靠在冰箱上,用手指在睡袍领口边缘慢慢划着圈,“就那件白衬衫——阿杰拍过的那件,扣子可以多系一颗也可以少系一颗的那件。见老张的时候我打算系到最上面——不是怕走光,是给他留个悬念。让他知道这件衬衫下面是什么,但不让他看到。如果聊得好,下次见面可以少系一颗。再下次,再少一颗。这叫分寸感。”她把水杯放在冰箱顶上,光着脚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指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学着点,段工。这就叫分寸感。”

周六很快就到了。

上午妻子把曦曦送去岳母家,回来以后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

她已经把白衬衫穿上了——就是阿杰拍过的那件,修身款,扣子系到锁骨,下面配深蓝色弹力牛仔裤,脚上是白色帆布鞋。

她对着镜子反复调整扣子的位置,把领口往外翻了又翻,最后系到最上面那颗,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又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支蜜桃味的,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用指尖晕开。

“这样会不会太淡了?万一他以为我没化妆怎么办。算了,淡就淡吧,反正不是去相亲。”她把唇釉放回梳妆台上,转过身来面对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从岳母家出来的时候,妻子在副驾驶上坐了五分钟没说话。

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稀疏的影子。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牛仔裤上轻轻敲着——每次紧张的时候都是这个节奏,从高中到现在没变过。

“你跟老张约的是几点?”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两点。还有一个小时。”

“那我们提前到了怎么办?”

“在车里等着。”

“等着多傻。万一他提前到了,看到我们坐在车里不下去,还以为我们怂了。”她把遮阳板翻下来照了照镜子,用手指把眉毛理了理,又把嘴唇上那层蜜桃味唇釉抿了抿,抿完了自己嘟囔了一句,“又不是相亲。”

“你从早上到现在换了三件衬衫,最后穿回第一件。这不是紧张是什么?”

“不是紧张。是重视。”她把遮阳板啪地合上,转过头来看我,“第一次见网友,穿什么代表态度。穿太正式显得紧张,穿太随便显得不尊重。这件衬衫我上班也穿,拍照也穿,见网友也穿——说明我把见网友和上班、拍照放在同一个重视级别上。这叫专业素养。我以前在公司给客户做提案的时候,也这样。”

她说到“专业素养”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表情我太熟了——每次她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明明紧张得要死,嘴上还要逞强。

但她的紧张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紧张是手脚发凉、心跳加速、想逃跑。

她紧张是瞳孔放大、锁骨泛红、大腿内侧的肌肉轻轻抽搐——身体在期待,脑子还在嘴硬。

车开到静安寺附近,我在一条小马路边找到停车位。

慢时光咖啡馆在街角,木头招牌,落地窗,门口放着两盆绿植。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去,能看到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帘半拉着,原木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斑。

我们把车停好,提前了二十分钟,按妻子说的在车里等着。

她把遮阳板又翻下来照了一次镜子,确认唇釉没花,又拉了拉领口。

忽然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

她手心有一层薄汗,温度比平时高。

“进去吧。”我说。

“好。”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咖啡馆的门推开,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一楼只有两个客人,一个在角落里对着电脑打字,另一个在翻杂志。

吧台后面的咖啡机正在蒸汽嘶嘶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深烘豆子的焦香。

妻子走在我前面,进门之后脚步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楼,然后转向楼梯口。

她低声说了句“在楼上”,然后抬脚往上走。

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她抓着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二楼比一楼更小,只有四张桌子。

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帘半拉,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原木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斑。

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深蓝色衬衫,戴眼镜,短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丝。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旁边是一壶还没倒的柠檬水。

他看到我们,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段先生?方老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中年男人特有的沙哑,但不难听,“我是老张。请坐。我刚点了杯美式,你们想喝什么?他们家拿铁是招牌,豆子是老板自己烘的。如果不想喝咖啡,柠檬水是免费的。”

妻子在我对面坐下来,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她里面是那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刚好卡在锁骨窝的位置。

她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衬衫的布料在胸口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恢复平整。

老张的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很快,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然后移开,看向她的眼睛,礼貌地微笑着。

“拿铁。热的。”妻子对服务员说。她的声音很稳,跟平时在公司里点咖啡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桌布边缘轻轻敲着,我知道那节奏。

服务员走了以后,她把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老张。

“你的私信写得挺长的。我看了两遍。你说你不是来找炮友的——这话在论坛上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会说,但你是唯一一个解释了为什么的。”

老张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没有倒刺。

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机械表,表带是棕色牛皮的,边缘磨得发亮。

“因为说实话,我在论坛上混了好几年,大部分私信发出去都是石沉大海。能收到回复的,凤毛麟角。所以每一条回复我都认真对待。我说我不是来找炮友的,是因为我对单纯的肉体接触兴趣确实有限。我感兴趣的是看一对夫妻在彼此信任的前提下,享受某种特殊的互动。我在私信里也说了,我觉得能一起玩这个的夫妻,感情基础肯定比一般夫妻强。不然光吃醋就能吃死。我一直觉得,信任本身就是最刺激的前戏。”

妻子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老张,嘴角那个弧度微微翘起来。

“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论坛上大部分人一上来就发照片,问‘约吗’。你倒好,写了篇小作文分析我们的夫妻感情。你怎么看出来的?”

“细节。”老张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姿态很放松,“你先生的第一个帖子,发了三张照片。泳装那张逆光构图很专业,应该是你先生拍的。办公室那张白衬衫的褶皱很自然,应该是抓拍。剪影那张是阿杰的手笔——我跟阿杰认识好几年了,他的构图风格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三张照片,三个不同的人拍的,但发帖的人是你先生。这说明这些照片都是经过你同意、经过你先生筛选之后才发出来的。这是一个夫妻共同经营的过程。后来验证帖里,那张屁股上写字的照片——字体是手写的,笔触在皮肤上有轻重变化,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手在抖。我猜是你先生写的。他手抖,你配合。这种细节比任何文字都更能说明问题——你们不是把这件事当成任务,而是当成游戏。所以我才觉得你们这对夫妻值得认识。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认识一下。”他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当然,方老师的身材确实是我在论坛上见过最好的。这一点我不否认。泳装那张我存了,办公室那张我也存了。我是个正常男人,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我都有。但反应归反应,分寸归分寸。”

他提到“屁股上写字”的时候,妻子的耳根微微泛红了。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老张,没有躲闪。

她把水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

“你说你有一些特殊癖好。什么癖好?现在当面了,可以说了吧。”

“观察。”老张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我喜欢观察。不是偷窥——偷窥是不对等的,有一方不知道。我说的观察是夫妻双方都知道、都同意,并且因为被观察而感到兴奋。换句话说,我是一个观众——不是主角,也不是导演,是观众。你们在台上,我在台下。你们因为我看着而更投入,我因为你们投入而更满足。这种互动方式在圈子里叫‘观察者’。我一直觉得,被一双欣赏的眼睛注视着,能让最日常的动作都变得色情。比如方老师刚才坐下来的时候,领口的锁骨线条被阳光照得很清楚。这个画面如果没有人看,就只是一个女人坐在咖啡馆里喝咖啡。但有人看——并且知道看的人也在欣赏这个画面——它就变得不一样了。”

妻子没有说话。

她把柠檬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着。

她的锁骨下面的皮肤微微泛红了——兴奋先从锁骨开始,然后蔓延到耳根,最后全身。

但她控制住了。

过了大概几秒钟,她靠回椅背上,把手从桌布上拿开,放在自己腿上。

然后侧过头看我。

“老公,你觉得呢?”

“观察者这个身份,比直接参与者更适合我们目前的需求。规则你们俩定,界限你们俩画,我只在被允许的范围内待着。这比找一个急吼吼的单男安全得多。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是观察者,那么观察的范围、观察的距离、观察时能不能有生理反应、能不能自己解决——这些都要提前讲清楚。他刚才说了,他对我也有反应。那就不是纯粹的观察,是参与性的观察。这两者之间差了一条线,那条线就是——他能不能碰你。”

妻子转过头去看着老张。

她的嘴角翘着,但眼神很认真。

“你听清楚了。我老公的意思是——你可以看,可以有反应,但不能碰。拍照可以,录像不行。所有影像资料归我们,你不能留底。体检报告必须是最新的,见面之前交换。安全词是‘骆驼’。我喊骆驼,不管你看到什么程度,必须停。我老公喊骆驼,也必须停。任何一方喊停,不需要解释。这些条件你都能接受吗?”

“能。”老张把手放在桌上,摊开。

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沉稳的、不急不缓的样子,但摊开的手掌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克制自己不去握拳。

“体检报告我已经带来了,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纸质版在包里。我的个人习惯是每次见面之前都做一次体检,不管对方要不要——我自己要对自己负责。另外,我从来不碰。这是最基本的。至于反应——我坦白说,我每次都会有反应。这是生理性的,控制不了。但我不会让反应影响行为。如果你们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去洗手间自己解决。”

妻子盯着他摊开的手掌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我,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

“他说他可以去洗手间自己解决。跟你上次说的阿杰一样——三分钟解决,效率很高。”

“我说的是‘如果需要的话’。”老张补充了一句,耳朵微微泛红。

他一直维持得很好的沉稳形象在耳朵上破了个小洞。

妻子靠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锁骨的位置,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白得发光。

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

“那就这么定了。观察者。不过今天不算——今天是面试。面试通过了,下次才上岗。”

老张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柠檬水壶端起来,给妻子和我各自续满了杯子。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把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不懒散。

“方老师,段先生,既然面试通过了,我想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他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下次观察的时候,你们希望我从什么角度观察?是近距离还是远距离?是静态还是动态?是只看不拍,还是可以拍照片——当然,照片归你们,我不留底。这些细节你们先商量,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只是想把功课做在前面。”

妻子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着。

她看老张的眼神已经跟刚进门时不一样了——刚进门时是审视,现在是好奇。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想什么,又想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她侧过头看我,嘴角那个弧度翘得老高。

“这个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再回复你。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大致方向——我老公喜欢看我被别的男人看。不是远距离的偷看,是近距离的、面对面的、他知道我在看他也知道他在看我的那种。所以你不用躲,也不用假装你是来拍艺术照的。你就光明正大地看。你的反应——不管是什么反应——我都接受。但我老公说了,你不许碰。所以你看归看,硬归硬,但手留在你自己身上。懂了吗?”

老张点了点头。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沉稳的,但比刚才稍微沙哑了一点。

“懂了。还有一个问题——方老师,你们之前在论坛上提到,你们正在筛选单男。我想知道,除了我之外,你们还在考虑其他人吗?这个问题不是出于嫉妒——我还没有资格嫉妒。我只是想了解自己的位置,方便调整预期。”

“目前还在初期考察阶段的还有两三个人。”我接过话来,“但你是唯一一个约出来见面的。我们对你印象不错。今天回去以后,如果方老师点头,那两三个人就直接筛掉。精力有限,没时间同时考察好几个。”

老张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那我等你们的消息。另外,段太太刚才说喜欢近距离的、面对面的观察——我倒是有个建议。如果下次观察安排在你们家里,我可以带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客厅角落里。你们随意,不需要刻意表演。该做什么做什么——做饭、看电视、聊天。我就在角落里看着。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让我走。”

妻子把杯子放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杯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秒——耳垂已经红得跟涂了胭脂似的,但她说话的声调还是稳的。

“在你面前不需要假装。反正你连我屁股上写字的照片都看过。”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朝老张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在电梯里跟邻居说“早”差不多,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下次观察你最好带条备用裤子。我老公第一次看监控,鼻血流了一键盘,你猜你到时候会怎样?”

老张被水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大概没想到刚才还脸红到脖子根的方老师转眼就能说出这种话。

他缓了缓,把纸巾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妻子。

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攻击性,像是在看一幅画。

“我会怎样,说实话不太确定。但我知道,不管我有什么反应,方老师都会注意到。方老师的观察力,从论坛上的帖子就能看出来——您先生写的每一条回复、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每一次互动的细节,您都会认真分析。所以我觉得,与其说是您在被我观察,不如说我们是在互相观察。您观察我的反应,我观察你们的互动。这种双向的观察本身就很有意思,比单纯的旁观更有层次感。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你们这对夫妻特别感兴趣——你们不是把我当工具,而是把我当观众。观众和演员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互相成就的。”

妻子听完,嘴角那个弧度从翘起来变成咧开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人说话的水平,比你当年写情书强多了。你听听,‘互相成就’,‘平等的’。人家用词多准确。你当年给我写的情书就会说‘方绮彤同学,我觉得你挺好的’——‘挺好的’,就这三个字,连个‘喜欢’都没有。”

“那你还不是嫁给我了?”

“因为我眼瞎。”她用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把目光重新落在老张身上,眼角那个弧度还没消,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很多。

她伸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用指尖把杯沿上沾着的一点奶泡轻轻刮掉,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就是不想让奶泡滴到桌上。

但配上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这个动作让老张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老张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妻子唇边停留了片刻后移开。

他把身体坐正了一点,像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然后他把美式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妻子,语气很平稳。

“方老师,既然今天面试通过了,我想冒昧问一个问题。你们第一次在论坛发帖的时候,说是为了满足先生的幻想。但后来我又看到你在评论里回了一条——‘正面只有我老公能看’。所以我很好奇——这件事对你们来说,到底是先生的幻想多一些,还是你们共同的兴趣多一些?或者说,这个过程是怎么演变的?当然,如果你们觉得太私密,可以不回答。”

妻子把咖啡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我,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你回答吧。你最清楚。”

我想了想。

老张问的不是那种“你们怎么认识的”客套话,他问的是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观察了好几周才问这个问题,说明他是真的想理解。

我把手里的咖啡杯转了半圈。

“最开始确实是我的幻想。她以前不知道自己身体有多好看,我知道。所以我偷发过她的照片——没告诉她。后来坦白了,她觉得我变态,但还是配合了。配合着配合着,她发现自己也喜欢被看。不是喜欢被陌生人看——是喜欢在被我看着的时候被陌生人看。就是那种——她知道我在旁边看着她被别人看,她就会更兴奋。我也一样。我知道她在享受被看,我就更兴奋。后来就变成我们共同的兴趣了。”

妻子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桌布上慢慢画圈。

等我说完,她接了过去。

“我以前特别怕被别人看。穿校服都要往大了买,怕被人看出身材。后来他告诉我,他第一次在教室里偷看我屁股的时候,就发现我的腰窝特别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发现了什么宝藏。我当时想——这个人看了我十几年,还是不腻。不但不腻,还越来越兴奋。那别人看,大概也不会腻。所以后来在天桥上解扣子,在阳台上收衣服,在厨房里只穿围裙——都是他推一把,我迈一步。推着推着就推到了现在。”她把手指从桌布上移开,放在自己锁骨上,指尖在锁骨中间那个凹陷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妻子,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然后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方老师,我不是在奉承你。但像你这样的妻子,能在这个圈子里遇到,对我们这些单男来说,确实是三生有幸。我刚才说了——单男在这个圈子里,十个有九个是不靠谱的。剩下那一个靠谱的,往往要等很久才能遇到一对真诚的夫妻。所以你们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已经很感激了,不敢再奢求更多。我会守好我的分寸。”

妻子听完,把咖啡杯端起来,举到老张面前。“行。那今天面试到此结束。下次上岗时间——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