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仙岛的海岸边,一头无名仙鹤动了动被包扎好的羽翼,向面前的医师低头致谢。
“少时旁人都说我容貌类鹤,遇了你也算救同族了。”
子泽微笑说道,仙鹤却从他眼底看到一抹阴翳,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古人云‘鹤,仙禽也’,果真通灵性呀。”
子泽微讶,轻轻抚了抚它的脖颈,转身望着无边的海洋。
他负手而立,呢喃道:
“舍小仁而取大义,此大仁也……”
长风裹浪,波涛拍岸,卷走一声长叹。
……
秋风凛冽,如剑似刃。
飞星拍了拍凌风的脖颈,抬头望向前方。
黎明时分,经过长途跋涉,他再次来到了冬池山庄。
泛着霜青色光晕的护庄大阵顺着连绵峰脊蜿蜒铺开,万千细薄冰纹若隐若现。
巨大的仙岛如同被一块被冰封着的巨大寒玉,朦胧冷雾淡淡漫向天际。
自入魔的严默君被青莲仙门清理后,其不忠的妻子严缁滢便顺其自然地成为了庄主。
过去冬池高层便有半数以上听命于她,哪怕其糗事曝光令众人不齿,也改变不了作为冬池严氏的正统嫡裔的她继任庄主之位。
灵宿剑派与冬池山庄虽然谈不上有多么深的过节,但自秋音君死后便少有联络。
自己既不是灵宿剑派的供奉,也谈不上客卿,对外一直只以宾客自居,与其代表灵宿剑派前来拜访,不如做一个纯粹的散修访客更好?
石坪周遭奇花盛放,两旁林木间常有灵禽鸣唳。
在山庄正门的隘口前排布着二十四名值守。
他们分作两班驻守,领头的皆是元婴境执事,各自执掌一枚阵眼符印。
坪上有十几方来人正在等候通报批准,他们或是更犄角旮旯的远方来客,或是不代表宗门且与冬池不熟的私人访客。
常与冬池山庄有联系的势力,或是附近的宗门前来拜访,冬池山庄都会遣人前来接应。
飞星上前与一名值守表明了身份,自述仰慕冬池山庄仙名,请入拜访,接着也加入了等候的队伍。
他扫了周围这些人,大多是金丹境。
自己起码也是元婴境,就算是私自来访,也应该不会被拒之门外吧?
若是能遇到熟人……
不一会儿,几名盈瑶剑派的真人落在坪上,其中一人面似秋花、身如弱柳,虽是笑脸盈盈,却令人只觉得泪光闪闪。
她便是此前险些嫁入了魔窟的桃菲真人。
——多亏了我让青尘真人与你们那名叫周不归的弟子察觉到问题,搅了你人生中极为重要的第一场婚宴,你才能脱离虎口,说起来我还是你的大恩人呢!
理虽如此……她听了能高兴吗?
飞星思量片刻,暗暗摇头。
很快,一名真人便从冬池山庄内飞出,满脸笑容地将他们迎入庄内。
盈瑶剑派也与冬池山庄建立联系了啊。
也对,本来远水便难救近火,更何况他们与碧歌之宗门建交受了那般挫折,自然是该回头的。
回去的时候与灵宿的长老提一嘴这事吧。
飞星收回目光,静立队列之中等候。
青石坪上气氛平缓,不断有庄内执事走出隘口,依序传唤等候之人。
有人悄悄送上好处,顺利得到准入,也有修士常来问询但不予好处,始终得不到音讯,今日也频频望向结界入口,眉眼间尽是焦灼。
不远处两名远道而来的散修并肩而立,压低声音闲谈,话语顺着秋风飘到飞星耳边。
“我在路上便听说,缁滢真人接管冬池后,对外应酬尺度变了不少,从前不少卡死的规矩如今也有通融的门路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冬池少一神通境大能,她独木难支,自然要圆滑些。”
“我看是缁滢真人作风如此,不若严默君那般板正……”
不时有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飞星这飘来,有几人悄悄互相递着眼色,揣测这名独自等候的修士是何来头。
两名元婴境执事的视线持续巡扫整片坪地,自然也留意到飞星,只是未曾上前搭话。
秋风拂过,花瓣飘飞。
飞星恍若未觉,任由旁人打量,但心中并不平静,一直在担忧丹枫的状况。
不知过了多久,数道浅碧流光自天边翱翔而来。
几名身穿深蓝短打劲装的剑修乘剑而来。
一名早就在此等候的冬池山庄真人立马上前相迎。
“在下翠眉湖伯文,于此恭候水天剑派道友多时了——”
同为剑修,水天剑派的门人也大多沉默寡言,他们端正行了礼,便要进入冬池山庄。
飞星抬头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飞了上去。
平日里的交友还是有用处的啊。
“嗯?”
“你是何人?”
“是……飞星兄吗?”其中一人犹豫道。
飞星拱手道:“有段日子不见了,风纹兄别来无恙。”
被唤作风纹的水天剑派男子曾在冰魄云台一事中帮助飞星斩杀常瑜。
在飞星抱着游乐的心思走访后,水天剑派之人很快发现了他在剑道上不同寻常的理解与见识,双方因此结识,常有往来。
“飞星兄怎么来这了?”
“久欲拜访冬池山庄,苦于散修之身无有门路……常来问求,皆不得准许,今日也是等候许久了。”
“还有这事?”
风纹看向伯文真人,伯文也反应极快,立马道:
“我山庄审核严苛,执事死板固执,既与水天剑派道友相识,自然无需甚么审计了——”
他大袖一挥,带着水天剑派众人连着飞星一同进入冬池山庄。
连绵山峰层层铺开,冰溪寒涧间淡淡冷雾萦绕,霜风卷着碎雪游走于群峰群湖之间。
一晃数年,如今缁滢真人已大权稳固,倒是巧莲,一直没再听说她示于人前过。
保险起见该避着她们,可是那又要去向谁打听呢?
风纹来到飞星身边闲聊起来。
“飞星兄近来在何处修行?”
“也便是在灵宿剑派附近。”
“好男儿志在四方,飞星兄既不愿拜入宗门,何不游历四海九域?”
“终究是胆气不足,外界虽说壮阔,却也是危机四伏,若无要紧事,我也不愿……”飞星说着说着沉默下来。
风纹道:“有何难言之隐?”
“不瞒风纹兄,我有一故友生来心元有损,需东海三头魔蛟之胆,南海吞雪鲸之心方能治愈,可这两味药材又如何能轻易弄到手。我又听闻冬池山庄内曾有同病症之人被治愈,因而前来问询详情,却也不知该往何处问询。”
“这好说。”
风纹转头与伯文真人交流几句,伯文过来告诉飞星,此事他前阵子听玄石湖之人提起过,可为其引见。
前阵子?
飞星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
伯文寻来一名山庄弟子为飞星带路,本就急迫的他欣然往之,不多时便来到玄石湖。
此处群山环绕,湖水暗沉如墨,厚重湿冷的云雾终年盘桓湖面之上,不论冬夏少有云开雾散之时。
冬池山庄七十二峰的管辖权皆在八大湖主手里,每人各领九峰,自行管辖。
每任庄主几乎不多过问干涉,但一直都掌握实权,究其原因十分简单。
境界高,实力强罢了。
冬池山庄庄主之位由严氏世代传承,当年老庄主看中严默君也有担心缁滢对修行兴致缺缺,届时恐突破不到神通境,压制不了八大湖主。
引路的弟子寻到了一名玄石湖的执事,飞星与之说明情况后,执事便带他向湖水中央的瑰丽宫殿而去。
跨水的长桥自湖岸一路延伸至湖心。
桥身由品质良好的霜石砌造,周遭水雾浓得几乎凝滞。
寒意顺着桥面丝丝缕缕侵入筋骨,寻常生灵境以下的修士甚至无法靠近。
行至尽头,一座宫殿静静浮在墨色湖面上。
殿宇梁柱用的是千年寒水玉吗?果真是奢侈,冬池山庄的底蕴可见一斑啊。
飞檐翘角处悬挂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寒冰风铃,飞星打量着宫殿外壁上镌刻的辟水符文,不禁对比起了灵宿剑派的建筑,与冬池山庄的相比,灵宿的宫殿可谓相当的“自然淳朴、返璞归真”。
殿门没有合拢,向内敞开些许,飞星跟着执事踏入殿内,前庭倒没铺陈太多奢华摆饰。
一名身着墨色湖纹长裙的女子端坐上座,体态姽婳,容貌姣好,清冷的眉眼扫向飞星,停顿片刻后起身走来。
玄石湖湖主?不对,只有元婴境……
女子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了执事一眼,执事退出门去,率先先开口打破沉寂:
“伯文方才已传讯而来,说有外客寻访昔日医治心元受损的旧事,便是阁下?”
飞星拱手行礼道:“在下确为此事前来,听闻贵庄曾有人心元受损,后得痊愈,故而冒昧登门,以求良方。”
她侧过身去,婀娜的腰臀曲线在裙下若隐若现,指尖轻轻叩击身旁的石案,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庭内回荡。
“这心元破损也分后天的伤情与先天根基缺失,若要治愈后者,需得生死胆与玲珑心方可,寻常宗门根本无力承担,纵使是我们冬池山庄也不是能轻易买得到的。”
她用的是“买到”而非“猎的”,说明以冬池山庄的实力也无法猎杀三头魔蛟与吞雪鲸。
“在下知晓。”飞星问道:“不知可是有何别的秘法?在下该付出何等代价才能知晓呢?”
“你误会了。”女子道,“当初我们这里出现的情况类属前者,便是将法子告诉你了,对你要救的人来说也是治标不治本吧。”
飞星闻言眼眸一闭,丹枫的面容浮上脑海,丝丝悲戚蔓生心头,但仍在理智地思考着。
蓁儿的情况日渐衰败,便是暂缓也好,但凡能有一丝好转……
“话虽如此,看你救人心切,我倒也可以为你指条路子……”
她话还没说完,飞星便猛地一睁眼!
“我听闻合欢修的双修秘法中便有可弥补先天缺损的法子,你要救的那人若有道侣,可令之习得其法。”
“合欢修?!”
“没错,我也只是早年间听说过,具体的我也不很清楚。至于能不能走通,就看你们自己造化了,毕竟帮你们也对我、对我们冬池山庄没什么好处,对吧?”
飞星原地思虑片刻,反应过来,先向女子行礼拜谢了。
“大恩不言谢——尚不知真人如何称呼?”
“日后你们若有了成果,再来谈报不报答吧。”
女子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
此番既未撞见缁滢,更未遇到巧莲,十分顺利地打探到了别的法子。
飞星离开冬池山庄,心情放松了几分,但很快又陷入了沉思。
合欢修的秘法——这又该去什么地方打听呢?
冰魄云台的各方谈判中,丹枫遭遇碧歌来的合欢修袭击一事,令飞星对合欢修的印象十分不好。
虽然理智上知道合欢修姑且也是正道,只不过其中有部分败类而已,但情感上飞星并不愿意与合欢修打交道,因此这些年来他也没主动去与合欢修接触过。
眼下无有熟人,无有门路,该去往何处打听呢?
“你说该怎么办呀,凌风?”飞星拍了拍凌风的脖颈。
“唳——?”
正当飞星思虑之时,前方不远处忽然有道身影经过。
在飞星发现对方的同时,对方也恰好发现了他。
双方脚步一停,那人便向飞星而来。
儒雅清秀杏子眼,整洁如水皂蓝衣,与数年前相比唯独少了一顶米白斗笠。
“莫非是飞星道友?”
“包景先生。”
“若非识得你的气息,我还认不出你,是容貌太麻烦索性戴面具了?”
“正是如此。”
来人正是多年前,飞星初去梅仙会时,给他、青尘、郑怀恩、碎日等人设下幻境的镜花宗出世之人——包景。
“噫——”
包景打量了他一番,面露欣赏之色道:
“真是神速啊!”
他这显然是指飞星的境界提升速度。
“我正效青尘真人游历四海,飞星道友如今栖身何方仙门?”
飞星道:“我仍是散修之身,于蓬莱一隅交友游玩,与包景道友难以相提并论。”
“以飞星道友之才,若不寻个上宗大派岂不可惜?”包景微笑地盯着飞星的双眸看了一会儿,又道,“可是近来有所忧虑?”
飞星闻言微微一叹。
“不瞒道友……”
飞星将事情与包景述说了一番,包景听后感叹道:
“若是其他病症,在下或许还可帮助一二,这先天心元有损着实难办。合欢修之法我略懂一二,其中确有助修行、弥合先天缺损的秘法,但也不常见,需得合欢大宗才有。”
飞星知晓包景见识广博,赶忙问道:“依道友所看,我该去何方寻访?”
包景沉吟片刻,说道:“以此向东南,于碧歌仙域内有一宗门,名曰璇玑宫。其与菩提境之“合韵府”并为当今世上合欢大宗魁首。”
飞星闻言眉眼一沉。
包景见状问道:“有何不妥?”
飞星道:“也不瞒道友,此前在下曾与两名合欢修起过冲突,审问得知其受璇玑宫之人的命令,听说那人身份还是天权阁的臬司……”
“天权阁臬司?莫非是名叫季缘之人?”
“这我倒不知了,道友知晓?”
包景道:“此前有传闻称青尘真人游历碧歌时,得知此人迫害修士,便出手将其斩杀了。”
还有这事?青尘真人啊……
那确实不奇怪。
飞星闻言一喜。
“倘若如此,我便无忧矣!”
包景微笑点头,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
两人又叙谈了一会儿,飞星便离开了。
包景向前行了一段距离,在距离冬池山庄不远处的一方岛屿上停下,对海岸边一个戴着赤黑兜帽的人问道:
“今日没钓鱼吗?”
那人的脸庞藏在兜帽里,只露出小半个黝黑的下颌,转过脸来摇了摇头,问道:
“真人之事顺利吗”
“顺利,他往璇玑宫去了。”
“我有些不解。”
“什么?”
“为何真人的计划总这般顺利呢?中间若有一方出现差池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自然也有别的补救措施,只不过大多时候都没用到而已。”
“那真人怎么断定蛇王山的子泽真人与冬池山庄玄石湖之人会一步步给飞星真人指路呢?”
包景闻言微微一笑,说道:
“因为他们本就都是我志同道合的故友呀。”
兜帽下的男子沉默下来。
包景向一个方向远眺去,问道:
“金榕岛离这里不远,晚些要去看看吗?”
“不去了吧。”嘶哑难听的声音从兜帽下飘出。
他的声音里既没有不甘、愤怒之类的情绪,也没有超脱红尘的释然、洒脱,只是平静而已。
话音落下,二人的背后响起一声佛号。
一名俊美异常的和尚双手合十,赤着双脚踏沙行来。
“善哉善哉,李乐施主能放下执念过去,此乃大觉悟。”
包景点点头,盯着自东而来的一道海下阴影道:
“他便是放不下的了。”
不多时,拍岸的浪花携着那海下的阴影来到岛上。
阴影化作一袭黑袍,飘到包景面前。
一阵劲风吹动黑袍,一张老实八交的脸上,赤色鬓发与两颗紫眸若隐若现。
他从包景手中接过一朵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白色小花,旋即向包景躬身行礼道:
“多谢水彡真人成全。”
说完,他再次化作阴影退回到海中,向冬池山庄方向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