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后的校园处处充满了遗憾的气息,学生们沉浸于节假的欢乐中迟迟收不回心,老师们好像也无精打采的。
并没有人在意张磊今天为什么没来上学,我怔怔地看着窗外,脑海里止不住地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
那场疯狂的盛会至今还在我的脑子里徘徊,我原以为在发泄了一通之后就可以忘却那些渴望,但没想到心中的深渊只会越来越深。
我的眼前又开始浮现起那个小黑猴子的样貌,那是张磊最开始给我的印象,时常沉默,眼神中又有着一股坚毅的光。
或许我当初决定帮他不是因为他跟我一样有特殊癖好,只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独特的东西,一些我在其它人的身上看不到的东西。
中午一放了学,我就往张磊那赶去。他给我留了一个很偏僻的小旅馆的地址,也不再原来的那个城中村了,想来他还是比较谨慎的。
“在吗?”我敲了敲房间的门,里面传来了男孩的应声。
张磊的脸上还是带着些憔悴,我总感觉在我走后他哭了一阵,因为他身上有一股忧郁的气息,那是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所没有的忧郁气息。
这使我突然想到了《少年维特之烦恼》,眼前这位少年的烦恼兴许不必维特少呢。
“现在怎么样了,跟你妈妈沟通过了吗?”我一进门就直入主题,室内有些简陋,我也跟他一起坐在了床上。
“按照你说的跟她简单发了几个消息,但后来她回复我的时候我没回她。”
“bingo!”我打了个响指,“做得没错,不过还是先让我知道你妈大概是个什么态度吧。”
“豪哥你看起来怎么有点亢奋。”他有些不解地看向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继续继续。”我心想自己怎么这么不识时务,在现在这种场景下还打响指,我兴许是把这一切当作是一场游戏了,就像是玩galgame那样操控男主攻略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是男主的亲生母亲。
他拿出手机开机,把他和他妈的聊天界面调出来给我看。
迎面而来的依旧是他母亲一连串的哀求,发了一连串的小作文求着他回来,除此之外,还有着各式各样的语音,但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内容。
我看着看着,突然心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对于这样一出家庭伦理悲剧居然毫无悲悯之心,我真的就像是一个傲慢的玩家一样看着这一切发生,又即将要滋生出更多的罪恶,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冷血无情、十恶不赦的魔头了呢?
说的有点太过了,这个念头仅在我脑海中闪现了两三秒,接着就被我置之脑后了。帮人要紧,谁管这些有的没的。
我拿着手机继续往下翻着聊天记录,在张磊发完了那一连串我给他布置好的连招后,他母亲的态度慢慢有了改变。
虽然语音里面还是哀求,但明显也默许了暂时先给两人留个空间,允许张磊先在外面待个几日,还给他转了一大笔钱过来。
之后稍微沉寂了一段时间,他母亲又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一个劲地打电话过来,不过张磊都没接就是了。
“现在大概就是这样了。”张磊接过我递过去的手机后补充了一句,我发觉他已经和早上那个人不同了,他的身上好像也流淌起跟我一样的冷血来。
我的身上传来了一阵没来由的寒颤,我知道他现在只是在掩饰心中的不安与惶恐,想像我一样慢慢地将她的母亲引诱进自己的陷阱当中,我知道他现在的成熟都是装出来的,可我还是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恐慌,一种冷血正从我的身上传播出去,像是一种怀有极大恶意的病毒。
“这几天你就先在这歇着吧,如果学习什么的放心不下我可以每天中午来教你一阵,下午也行。”
“反正最近她给你打电话什么的尽量别接,手机什么的尽量关机。你一定要在这里憋好了,等个几天我再配合你演一出戏,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忍耐,然后把自己的心绪梳理好。”
“如果你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面对,到时候你怎么面对你妈妈。”
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中闪出一缕决绝的光。
我突然又有点后怕了,于是就开口说道:“当然也别搞得那么绝情,毕竟我也知道你有多爱你妈妈。”
“要用自己的真心去换真心,你懂吧?”
他又点了点头,但我心头酝酿起的那种感觉依旧挥之不散。
“豪哥,你刚才说要演一出戏,能提前和我说说吗?”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但房间就那么狭小,我也蹦达不到哪去,这么走走无非是伪装出一种悠然自得的军师风范,就跟诸葛亮喜欢扇他的扇子一样。
“很简单,你先在这里呆个几天,期间什么消息都不要发,先把你妈妈的耐心消磨干净。几天过后呢,你就开始给她发那种绝情的小作文,比如说什么‘老妈你要是不爱我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之类的啦……”
我突然发现自己又说的有些轻浮了,于是装作严肃地咳嗽了几声,一本正经地道:“总之,你要展现出自己的真情实感,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很汹涌的感情,那种激越是无法抑制的,我需要你在那时候表达出来。”
“要用真心换真心,你懂吗?”我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好像我也是一个十分深情的男人。
“明白。”
“之后我做了几个设想,其中最好的就是你妈妈主动找上我,然后跟我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亲子矛盾,让我想办法帮帮她。到那时候我就会装作一副极度吃惊的样子,屁颠屁颠地跑来这里找你,接着搞出一串感人至深的演说把你说动,让你们母子冰释前嫌。”
“当然,也有可能是咱们的班主任察觉到你连续这么多天不来上学背后的阴谋,特意派我去找你妈妈调查,最后我也是通过一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演说把你劝动,让你们母子俩冰释前嫌。”
我洋洋自得地向他讲述着我编排好的剧本,好像一切都被我牢牢抓在掌中。
“那其他设想呢?”他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其他设想最多是让你再多等个几天,但在这期间你必须不断向她施压,并且强调一定不准让外人来找你。”
“到最后她无计可施,就只能来找我了,毕竟她认识的你的朋友只有我一个嘛。”
这时,我突然止住脚步,猛地凑到他跟前,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最坏的结局嘛,就是你妈妈受不了打击,想要一了百了,到那时候你就必须向她投降了,乖乖服软回到家去,但这之后的事情就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中了,必须全靠你来解决。”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信我给你出的主意吗?”我很严肃地问他。
他思考了片刻,终究是没有给出答案,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裹在他心上的那一片坚冰慢慢融化了,这个把自己包装得很成熟的少年终究是卸下了伪装。
这就让我放心下来了,看来我的这种残忍也不是百分百会传染给别人的嘛。
“先别急着想答案了,总之这几天你就好好思考一下,我也会继续回去给你想办法的,你就放心,我保证不会有那种极端的结果出现的。”
“谢谢你,豪哥。”他猛地抬头看向我,很诚恳地道了声谢。
“那就先这样了,我中午也没太多时间,你这里离学校实在有点远,我还得回家报个备呢。”我没有回应他的感谢,我在心里还是觉得我这么做是不对的,但在实际行动上,我又无话可说。
太多人是像我这样表里不一的了,谁知道是不是我们的身体正在替我们享受着堕落的快感,以至于大脑完全失去了对它们的掌控。
离开旅馆之后,我并没有回家,只是骑着自己的车在这陌生的街道上奔驰。
小的时候我就很喜欢骑车,那时候就只是在家周围逛逛,偶尔会骑去海边,毕竟也不是很远。
我们这座城市其实蛮大的,道路四通八达,你既可以选择驶向大海,也可以选择奔往高山,在巨大的城市里孤独地摇摆,好像只要奔跑起来就可以甩掉身后的烦恼。
可一个小孩子哪来那么多烦恼呢,不过是在看了许多书后突然文青病大犯,止不住地伤春悲秋。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调头驶回了学校。
下午放学之后,我悄悄地离开了学校,没有好朋友来骚扰我,我安静地就像是个幽灵。
我有点不敢回家。
我停车站在小区楼下,有几个住户从大开着的玻璃门中走了出来,我还看见了一位父亲牵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我是见过的,就在小区的游乐园里。
我曾经亲眼看见她从滑梯上面摔下来,她当时哭得可谓是撕心裂肺,但现在却依旧活蹦乱跳的。
也许只有小孩子能很快忘掉自己的苦恼,有时候记性太好未必是一件好事,它强迫你记住那些挥之不去的痛苦,以及那些夜夜折磨着你的恐惧。
我吐了口气,阔步走进那扇大门。
门开了,里头探出父亲不太精神的脑袋。
“回来了。”他的声音比起以往有些虚弱,平时的他不过是个浮夸的大男孩,但有些时候,他真的沉稳得像一位父亲。
我点了点头,拎着书包就往屋里走去。
“中午怎么没回来?”他关上门后就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来看消息。
“跟同学出去吃了顿饭,有点晚了,所以我就没回来。”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蒙混过去。
“嘿,同学,有没有女孩子啊?”这个浮夸的大男孩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自从我进入青春期后,他就总是喜欢问这些不正经的问题。
“没有。”我冷冷地道。
“那还真是可惜。”他抬眼看了看我,接着又耸了耸肩,脸上还挂着那不正经的笑容,这个时候的他倒不像是个父亲了。
“老妈怎么样了?”我放了书包后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穿过走廊时,我又悄悄地瞥了一眼那扇深棕色的大门。
几天之前,我用最下做的手段撬开了这扇禁忌之门,在那个浓重如墨的黑暗里,释放了心中最饥渴的恶兽。
“应该是好些了吧,但她还是有些不舒服,所以一直呆在房间里。”父亲同样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我们二人的目光都被那扇深棕色的大门填满了,那沉重的棕色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面,扭头望向阳台,天色尚早,轻薄的云此刻正浮在蓝天的边缘,静静地没入了那栋楼的背影当中。
“怎么不去写作业,你不是快中考了吗?”身后突然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我扭过头去尴尬地笑了笑,“老豆,我才刚上初三嘞,中考还得等明年。”
“初三不就是快要中考了嘛。”他看着我也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有点陌生,不是因为我曾经在那个夜晚带有挑衅意味的侵犯了他的女人,也不是因为我们很久没见,所以父子二人之间变得有些沉默。
面前的这个男人在我的记忆中就是很少出席,我承认他的每次登场都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座山,一座遥遥坐落在天边的大山,我只有拐过很多条弯路才可以在群山之中看到他一眼。
而母亲不一样,她是一直陪伴在我身旁的一条涓流,她的河道覆盖了我踩在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脚印,她总是轻轻地溅起那些水花,撩拨我垂在土地上的衣裙。
那种记忆是温柔的,持久的,像春风一样不可磨灭。
我把头转了回来,因为我看见他的目光又投回到了那冰冷的屏幕上,我继续看着天上的云朵浮动,看着那些飞鸟像星星般点缀在渺茫的空中。
“咕噜噜噜——”肚子很不争气地响起来了,这让我有些头疼。
我站起身来,想去冰箱里找点吃的,身后却又响起了父亲的声音:“肚子饿了?”
“有点。”
“是有点晚了哈,要不我给你做点吃的?”他直了直身子,终于把手机放下,慵懒地将自己有些肥硕的肚腩露了出来。
“还是点外卖吧,做顿饭也麻烦。”我关掉了冰箱门,有些失望地甩了甩脑袋,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身,脚步漫不经心地在地板上滑过,余光却死死地盯着那扇深棕色的大门。
“吱嘎——”那或许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声音,不过都不重要了,那扇看起来永远也不会打开的大门就这么在我的惊异中慢慢敞开,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恶鬼的吐息从门缝中喷薄而出,浓重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将所有人吞噬。
那里面的气息是无比沉闷的,虽然相隔十米,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味道。
铺天盖地的恐惧像是几百条恶狼尽数向我扑来,我的双手在一瞬之间开始疯狂颤抖,豆大的汗珠也从我的额角溢出,不安地从逃离我的脸颊。
我猛地意识到自己不该露出破绽,在母亲的脚步还没有踏足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强忍着恐惧将自己颤抖的双腿定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扇地狱之门微张的门缝,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克服眼神中暴涨的惊慌。
“来了。”我的心尖猛地一颤,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天旋地转。
那个女人的双眼自黑暗当中浮现,冰凉的瞳孔中闪烁着一股妖冶的光芒,那光芒脆弱得像是即将从枝头脱落的花瓣,在肆虐的狂风中可怜地摇曳着。
若只是如此,那便好了,那样脆弱的花朵只会在狂风的淫威下被世界无情地抹去。
它坠落在地,任凭那些贪婪的泥土将它的残躯撕咬,将那些它们觊觎已久的青春和美丽一扫而空。
可她偏不,可这朵花儿偏不。
她的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种决绝的光,花瓣死死地抓紧已经放弃抵抗的枝条,在狂风中,它冷漠地看着无情的利刃把它的身躯一点一点削去。
这力量是令我恐惧的源泉。
世上的每一朵花儿都脆弱,可就算再脆弱的花朵也长出了锋利的荆棘,它们宁愿用自己的尖刺与敌人搏杀到底,也绝不愿被他们放在掌中轻蔑地把玩。
母亲就是这样的一朵花。
她看向我,她用她虚弱的目光看向我。
你要知道,花儿只是花儿,再坚强的花朵也抵挡不住狂风的侵袭,在它们失去了所有的抵抗之后,在它们即将步入凋亡的最后一刻,它们的美才从那小小的身躯中绽放开来。
飘荡在风中的花儿最美,因为那是它们用全部生命书写的华章。
于是,她那些妖冶的、决绝的光芒全都沉寂下去,那双连狐妖都嫉妒着的媚眼里只剩下了平静,平静得像是一面古镜,古镜中倒映着秋水。
在生命的最后,花儿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古铜镜中倒映着的秋水竟泛起了一丝涟漪,那道波纹静静地荡、静静地荡,最后漫至我的身边,我用指尖轻触,想用全部灵魂去感受那浓烈的情感,那波涛汹涌的情感应该能将我直接吞没,将我的罪孽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可是,那只是一丝丝忧伤,一丝你想看又不敢看,想忘又不能忘的忧伤。
她的目光其实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在我的世界里,就好像已经过去了千年。
我看着浴室的玻璃门上微微映出白色的光,忽地想到了那座永恒燃烧着的金阁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