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诡谲

总有鱼虫向往陆地和天空,人比之蝶茧,修行便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不进则退。

只要是活着的生灵,皆是如此。

活着本身就是与天争命。

……

夜里没有下雨。

但江风比前几日经过海峡的时候更加剧烈,带着某种刮骨的冷。

许长生下意识扶住摇晃的走廊扶木,生生止住回屋的脚步。

不对劲。

这艘两层楼高的楼船很大,吃水极深,即便之前行驶在湍急的江段也是四平八稳的。

可此时,脚下厚实的甲板竟在微微颤动,江面浪花的拍打,也明显比先前剧烈了许多。

他虽然对船上的事情知晓不多,但历经这么多事情,早已有了最基本的警惕。

直到那声震天的嘶吼响彻,本就汹涌的江面被巨力搅动,变得愈发湍急。

巨大的楼船开始产生明显的晃动,原本在睡梦中的客人们被震下了床,惊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李钰衣冠不整地冲出来,怀里竟然还死死抱着几本圣贤书,看见站在船窗边缘的许长生,他被吓了一跳,急忙喊道:“陈小公子!莫要慌张!”

“我,等我想想法子,有了!”

说罢,李钰左看右看,竟然是想解开自己的腰带丢过来。

看着李钰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许长生有些哭笑不得,阻止道:“没事,我这边很安全,李公子你先冷静下来才是。”虽然他早已知晓李钰不是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些迂腐夫子,但当着自己的面解开衣带的场面,还是相当有冲击力的。

换做国子监的那群老家伙,早就大骂有辱斯文,然后晕了过去。

“……少爷?”

许长生的房间里传出芸娘的声音,剧烈的异响把所有人都惊醒了,原本睡在许长生怀里的她自然也不例外,她语气明显有些慌张,但人还算冷静,没有直接打开房门。

听声音她说靠着房门探查外面的情况,听见两人的交谈,才立马发声询问。

许长生应了一声,“在呢,待屋里别动,把门闩插好。”

芸娘在门后低低地应了声“是”,随即便听见门闩落下的轻响。

这丫头,倒是省心。

许长生重新把目光投向李钰。此时的李钰正手忙脚乱地把腰带重新系好,由于手抖,那带子系得歪歪扭扭,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体面。

不过两人都不在乎这个。

“陈公子,方才那声音……不像是风浪。”李钰扶着船舱边缘靠向许长生,面色严肃地说道,“我也算读过几本水经,大鱼拍浪是脆响,地龙翻身是闷响,可方才那动静,倒像是野兽的嘶吼,震得人心发慌。”

“但我从未听闻,青泽江段有什么巨兽……”李钰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掠过那些枯燥的方志,“《江云志》载,大宣开国至今,青泽江水势虽急,却从未有过妖祸。便是说明德十三年那场险些绝了江云府生机的灾荒,也不过是水位干涸,赤地千里,从未听闻有什么江神现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稳而凝重:“事出反常必有妖,方才那嘶吼若非天灾,便是人祸在借天威。陈公子,你看那甲板……”

顺着李钰指的方向,许长生微微眯起眼。

他同样看见了那昏暗中的巨大剪影,但他是因为修行入道,目力远超常人,却没想到李钰一介凡人书生,隔着江上重重云雾竟也能有所察觉。

是因为林仙子之前说的文气吗?

许长生思索之际,李钰还在侃侃而谈。

“正常行船,若是遇了风浪,舟师必先击鼓鸣金,传令三层舱室封窗熄火。”

“可此刻莫说击鼓,连个喊号子的舟师都没有。反倒是底层那几盏原本该灭掉的防风马灯,此时竟然全被聚在了一块儿。”

听他所言,许长生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他本就是涉世未深的王府世子,即便在宗门待过些时日也被时时囚困在仙山后殿,这种民间的行船规矩自然也是头一次听说。

不如说,在他看来,李钰此时冷静得有些过分。

许长生忍不住赞了一句,“公子观察得倒是仔细。”

若是去说书,想必是极好的。

被他这般直白地夸赞一句,李钰原本紧绷的气势一顿,竟有些羞涩地笑了起来。

他谦逊地摆了摆手,一句“读史使人明智,先人智慧,我辈书生只是拾人牙慧”便略了过去。

但经由许长生打断后,他脸上的忧愁没有丝毫减少。

“陈公子,我欲去见见那群舟师。”

李钰低声道,“这船上十好几口人家,还有妇孺,回想之前你我所言的”江神娶亲“若是舟师起了歹心,或者想用邪法避祸,非得以理据之,以法绳之。”

“我虽无缚鸡之力,但到底有个举人功名在身,见官不跪,总归能让他们忌惮几分。”

听着李钰这番话,许长生心中微微一动。

他本想说,那底下的东西已经不是“道理”能讲通的了,但看着那双清亮正直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长生一直觉得“书生意气”四字是带点讥诮意思的,现在亲眼见了,却别有一番感受。

李钰这想法说是幼稚也好,冲动也罢,但他确实有个读书人的模样。

“李大哥。”

许长生摇头劝阻道:“若真如你所言,这群舟师已成亡命之徒,你只身前往只会更危险。”

“不如由我先去探查一番。”

而且比起那群舟师在谋划的事情,刚才那声嘶吼更令他在意。

他方才听得真切,那绝对是某种野兽的吼叫,可是——那道剪影未免太大了些。

“不可,陈公子,你年纪尚幼……”

李钰还未察觉许长生改了称呼,他直接否决了他的提议,甚至伸手想拽住许长生。

可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这……!”

许长生笑着松开了自己搀扶的手。

李钰震惊地看着,本该在剧烈颠簸中站不稳的少年,突然在倾斜的船舱内如履平地地行走起来。

任凭外头风浪再大,身形也不曾晃动半分。

许长生回头看他,月光从窗隙洒进,照得少年的笑脸有些模糊。

原本稚嫩清秀的脸蛋,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气质。

“李大哥,你尚且不能自如行走,还是听我的吧。”

李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陈小公子,你这是……”

许长生摇摇头,“其余诸事等我回来再说,麻烦陈大哥守着我”弟弟“,她身子骨还未好全。若是外面有人拍门,只要不是我的声,你便当是野狗在挠船板,莫要理会。”

他丢下这句话,人已经轻松写意地走出了船舱。

李钰原本还想追上去,可脚下刚一挪动,船身震得他险些摔倒。

他只能死死抓住旁边的支柱,眼睁睁看着那个名为“陈青山”的少年离开,慢悠悠地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这……这陈小兄弟,到底是人是鬼?”

李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也曾见闻过一些灵异怪谈,可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奇闻异事,远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震撼。

陈小公子这根本不是常人能有的手段。

门内传来的一声轻微咳嗽,李钰猛地想起许长生刚才那句“守好弟弟”,他踉跄着去把房门的插销插好。

而在内舱的芸娘,从始至终一言未再发。

……

许长生并没有前往船舱底层,一路走来他看见不少船舱房门大开,里面还传来吵闹的求救声,男人的叫喊声。

他没有理会,皱着眉朝着甲板走去。

此时,楼船上层。

许长生飞身跃上上层的飞檐,稳稳地蹲在了一层货舱顶端的阴影里。

入眼的景象让他眼神微沉。

原本通向甲板的几道舱门都被巨大的木栓死死封住,靠着门板站站着四五个面色狰狞的舟师。

这么湍急的江流,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去控帆,反而手持锋利的钢叉,威胁着那些从底层舱室惊慌跑上来的客商。

“退后!都给老子退后!”

领头的舟师满脸横肉,挥舞着手里那柄钢叉,将试图冲出来的行商们掼倒在地。

上传的客人大多都是些养尊处优的商户,随从都极少带上,平日里哪见过这种阵仗,此时皆被这群舟师吓破了胆。

“你们这群杀千刀的!船都要沉了,还不放大家出去逃命?”

一名商贾愤怒地骂着,他额角有一道血口子,显然是刚吃过亏,“老子交了钱来坐船,不是来等死的!”

“逃命?哼。”

为首的舟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满脸不屑地看着这群人,“江神爷这会儿正在外头要”礼“呢,你们这帮肉体凡胎冲出去,那是惊了爷的驾!老老实实待在舱里,等”礼“成送走了江神,你们自然能活!”

“放屁!我都看见了!”

一个缩在角落的妇人凄厉地叫喊起来,“你们抓了那个红袄的孩子……你们那是拿活人填江!那是造孽啊,要遭天谴的啊!”

那些原本还寄希望于舟师能让他们避祸的船客们,呼吸齐齐一滞。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有着一丝“破财消灾”的念头,但听到妇人这般说辞,这些舟师哪里还有人性在。

“拿孩子填江……”

“真的是拿活人填?”

为首的舟师听见“造孽”二字,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显得格外瘆人。

“造孽?”

他猛地将手里的钢叉重重一顿,震得舱门咯吱作响。

“无知娘们儿!江云府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时候,老天爷在哪儿?那天谴又在哪儿?”

舟师的眼里透露出一股莫名的狂热,“是江神爷!是爷给了咱们这口饭吃!你说这是造孽?老子告诉你,这叫积德!这是在救你们这帮废物!”

“要不是江神爷,我们早他妈都饿死了!”

他环视了一圈面露惊恐的船客,这些人大多是家中富贵之人。

也是这群人,让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没办法过活。

“拿孩子填江怎么了?这世道不都是被你们这群人逼出来的,命贱得不如一棵草。”

“填一个,活一船,这买卖划算得很呐。”

“你们平日里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又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死活,这会儿装什么菩萨心肠?”

最后,舟师阴测测地威胁道:“再敢胡言乱语,乱了爷的清静……老子不介意多搭几个”礼“送下去。”

原本沸腾的人群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没有几人再敢言语。

其余几个舟师举着手里的钢叉,像驱赶畜生般将人群往二层的楼梯逼去,“退后!谁再往前一步,老子就让他去江底跟那孩子做伴!”

“不能怂!跟这帮畜生拼了!”

在这种被逼入绝路的绝望中,有几个壮年男人不信邪,趁着对方没有拿稳钢叉的当口撞了过去。

“找死。”

为首的舟师眼里戾气一闪,手中钢叉如毒蛇吐信般猛地递出。

“噗呲!”

锐利的铁尖瞬间捅穿了最前头那名男子的胸膛。

那人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舟师狞笑着发力,竟将那百来斤的身躯顺势往后一甩。

鲜血直接溅在了船板上,尸体撞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再没了动静。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逼仄的走廊弥漫开来。

原本还在推搡的几个男人登时僵在原地,几个妇人目睹了这毫无预兆的杀戮,立马被吓得尖叫起来。

“杀人了……真的杀人了……”

“挡路者,便是祭礼的一部分!”

被鲜血刺激,所有舟师都露出了戾气十足的脸。

许长生此时正无声无息地站上方的阴影处,冷眼看着下方的血腥对峙。

经历过朱雀山的那场献祭,底下这点场面对他来说还算不了什么。

又都是不认识的人,他倒也没有特别必要去帮忙。

不过门被堵着……不然飞出去好了?

他刚准备离开此地,突然看见其中一名舟师将钢叉对准一个孩童。

心底深处莫名生出一股厌恶,许长生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从横梁上滑落,正好落在那舟师身后。

对方正狞笑着炫耀手里的钢叉,却突然肩膀一沉,手里的杆子像是被万斤巨石压住了一般,任凭他如何用力,竟然纹丝不动。

“谁?”

舟师回过头,却看见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正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充斥着血腥味的走廊里,少年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听你说,你们在积德是吧。”

许长生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诡异地压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这种泼天的功德,你们这帮满手血腥的汉子,怕是消受不起。”

刚杀过人的舟师猛的回头,口中大喊,“什么人!”

话音未落,众人几乎同时回过头,却眼前一花。

那名舟师突然感到手里的钢叉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攥住,他惊恐地发现,刚才还在同伴身边的少年,犹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前咫尺。

少年一只手捏着锋利的叉尖,语气慵懒。

“既然买卖划算,那不如,换你们下去试试?”

舟师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想要抽回钢叉,可那杆子就像是焊死在了少年指缝里,任凭他憋得满脸通红,铁杆硬是没挪动分毫。

“你……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发颤。

这种违背常理的稳当,让所有人的脑子都转不动了。

“我只是路过。”

许长生单手捏着沾血的叉尖,目光掠过他身后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德“你们积得太慢,我来帮你们快一些。”

话音未落,原本笔直的钢叉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在所有人惊骇欲死的目光中,铁杆如同面条般被掰弯。

最后——“咔!”

坚硬的铁器竟被少年生生掰下了一截。

那名舟师内心惊惧,这种超越凡俗的力量他们也只在……

他大吼道:“动手!杀了他!”

旁边的几名舟师终于回过神来,三杆钢叉狠狠捅向许长生的要害。

许长生眼皮都没抬一下。

轻飘飘地踏出一步,身形直接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砰!砰!砰!”

三声闷响连成一线。

在场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到那几名凶悍舟师整个人腾空而起,狠狠砸在后方的木舱门上。

木屑横飞,原本封死的舱门被这股巨力直接撞了个稀烂。

许长生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那截掰断的铁叉尖,看向那个被吓瘫在地的领头舟师。

“你们既然这么信江神,那这请安的活儿,总得有主事的人带头才显诚意。”

他伸手拎住那舟师的后领,“走吧,咱们去甲板,看看那位江神爷是喜欢红袄的小童,还是喜欢你这种满身横肉的老油条。”

“不,不要……大人,仙师饶命,饶命啊……”原本满脸煞气的舟师此时抖得像筛糠,连连求饶道。

眼前这少年展现出来的实力,竟然远超教中的“传法大人”!

舱内的船客们呆若木鸡,直到许长生拎着人走远,那股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威压才稍稍散去。

“仙……仙师?那凶徒方才喊他仙师?”

“是仙人!定然是仙人,只有仙人才有这般手段!”

“仙人!仙人救命啊!”

惊魂未定的众人想要跟上许长生的背影,可还没等冲到门口,许长生背后的袖袍微微一拂。

那些碎裂的木板竟像活了过来一般,轰然归位,将所有人挡在了船舱之中。

许长生没有回头,拎着那个瘫软的舟师走上甲板。

冰冷的江风,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