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开阳神情落寞,目光低垂。凤宿云见状饶有兴致道:“你在可怜万妖天?”
“不是可怜,万妖天有万妖天的生存之道。如果可怜万妖天,需要妖丹的人呢?要不要也可怜他们?”齐开阳摇头叹气,苦笑道:“总觉得天大地大,生存怎地如此不易。”
“活着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小伙子,你每日想着如何上进。你不知道对有些地方的人来说,活着已是最大的奢侈。”
齐开阳还想询问,身后那名把门的龟将手足并用地爬着赶来,动作居然甚是迅捷,压低了声音道:“门主,近日鄙处来了一批上好的货色,不知门主有没有兴趣看看?若能入得法眼,卑职做主优先售与门主。”
“哦?”凤宿云媚目一转,道:“有些什么?”
“请门主过目。”
龟将递上一面玉板,凤宿云神识扫过,时而微笑,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最终目光一亮看向齐开阳露出个古怪笑意,道:“有意思。”
“门主满意正是卑职莫大荣幸。”龟将喜不自胜,谄媚着点头哈腰道:“门主看上哪几样?卑职立刻送来。”
“送来干嘛?”凤宿云晃着玉板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自去一趟。”
“呃……”龟将似未料到凤宿云居然有兴趣亲至鱼龙混杂之所,踌躇片刻道:“明日午时三刻,门主既有兴趣,卑职亲自来接。这个这个,门主若是看卑职诚心的份上,还望向四公主多多美言几句……”
“小事一桩。”
“多谢门主,多谢门主。”龟将大喜,小眼珠子不停转着,捧上一枚玉符道:“卑职已安排好雅舍一间,门主可随时前往安歇。”
“一间吗?有点儿眼力见。”凤宿云接过玉符,挽着齐开阳道:“没你事了,我们自行逛逛,明日来接即可。”
龟将一步三回头,鞠躬连连,千恩万谢着离去。
齐开阳一头雾水,龟将虽是着意讨好,传个信息而已,又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凤宿云居然随口就应下他的请求。
至于雅舍一间更让齐开阳浑身难受,这位甚有眼力的龟将可叫自己今夜怎生熬过去?
“觉得我很随意就帮他说好话?”
“有点点。”
“其一,这里的东西我很满意。其二,说几句好话而已,腰腰又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对他怎地。而且好话也可以是实话,比如他察言观色的确很有一手。这种好话说就说了,多少卖个情面。你觉得呢?”
“不犯忌讳的事情,圆滑一点点没有什么坏处,我明白了。”齐开阳暗叹凤宿云在万妖天结了好大的情分,到哪里都能被夹道欢迎,可不是光靠身份与修为,这份八面玲珑的本事的确颇有受用之处。
俄而又奇道:“什么好东西能入凤姨的青眼?”
“日后便知,一石数鸟,山人自有妙计。”凤宿云咯咯娇笑,贴在齐开阳身上的玉臂香肩不住颤抖,道:“本待让他把东西送来便罢,想着你从没见过,带你去见识一下。”
“多谢凤姨。”女儿家香香软软的娇躯贴在身上,虽未触碰销魂的胸脯妙处,齐开阳遍体生寒,冷汗涔涔。闻言之际心中一暖,诚心谢过。
“往后来万妖天,未必有我陪着你。多走走多看看,都是历练。”凤宿云对感谢不以为意,忽而凑近了道:“光用嘴说句来谢啊?好歹亲一口才算诚心嘛。”
“凤姨,别闹我,我哪敢啊。”
“咯咯咯,成天与你家娘子们没羞没臊的,怎么还会害羞啊?好可爱。”齐开阳求饶时剑眉深蹙,咬牙切齿,大颗的汗珠滴下,让凤宿云乐不可支。
眯着媚眼笑了片刻,道:“是不是觉得配不上?”
“我何德何能?”这话可不能乱答,好险没掉入美人的陷阱,含糊应过居然最为妥善。齐开阳打个激灵,这一回答得甚是妥当,略有自得。
回答是,自可顺水推舟,说一堆情感只有喜不喜欢,哪有配不配的大道理。
回答不是,那就是全无障碍,还等个什么。
凤宿云早已准备好,只待齐开阳跳入陷阱。
他这么一答,让凤宿云颇有惊艳之感,很是欣赏地打量一番。
忽然俏脸又是一沉,甩开男儿臂膀自顾自向前走去。
齐开阳赶忙追上,偷眼看去,艳若春桃的脸颊带着愠怒。
齐开阳心中一跳,这样子像极了情人之间闹别扭耍脾气。
“凤姨刚才说,往后我还会来万妖天?”家中娘子谁没耍过脾气?齐开阳甚是有法。
“呼~”凤宿云乜目白了齐开阳一眼,放下羞恼的脾气,道:“你有两位很了不得的师傅,她们教了你很多,你自己知不知道?”
“知道。”
“我看未必,你知道的不多。”凤宿云扭过腰肢,定定看着齐开阳,似乎羞恼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依旧挽起他的臂膀道:“与万妖天会有很多来往,或许是旁人陪你,或许是孤身一人,未必都有我。我初见你的时候,你十六岁,岁月如梭呵,今年已十八,闯荡两年有余,见识与经历的风波都不少。无论哪方面,都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
齐开阳一阵激动,又一阵紧张,期期艾艾道:“我怕我做不来。”
“没有谁天生就做得来,你一直做不来,难道人家就会等你?你恩师打小教你为人处事之根本,已经把你教得很好,否则不会学得这么快。天地事呀你从前懵懵懂懂,不是你恩师不愿意教,我猜她是舍不得。一旦教了你,你就要展翅高飞,再不能呆在她身边,这是其一。”两人慢悠悠地说着,不知不觉间来到龟将安排好的雅间。
凤宿云道:“其二,我猜她面上未必,心里疼爱你得很,疼爱到舍不得把这些艰难的往事过早告诉你。”
“我还是不明白。虽说我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去悟。出山后沿途见到的这么多事,每一件都刻印于脑海,体悟很深。但是早些知道不是坏事,我照样可以一路自己看,自己悟,而不至于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像个傻小子。”
“你就是个傻小子。”
凤宿云嗔怪一声,一时闭了口。
雅间里的陈设甚是奢华,想是水晶宫里专一为了招待大人物所备下。
绡帐锦被像天鹅绒般丝滑,珊瑚圆桌上摆满了果蔬零嘴,酒浆仙茶。
凤宿云推开窗棱,被隔绝于水晶宫外的海水波光粼粼,变幻万端。
见她在窗前沉思,露出的神色甚是复杂,似回忆,似怀念,似遗憾,又似是无比珍惜。
齐开阳本拟沏一壶海底龙井,想了想,举起酒壶满斟一杯,静静等候。
“人之一生,任你与天地同寿,无忧无虑的年纪只有十年。十年之后,诸多烦恼就会不容拒绝地找上门来。慕姐姐当然可以教你这些,把诸多宗门,各家门派的由来,往事,特征等等都让你背熟。更可以把天地之事都教给你知道,让你幼年时就有为政之能,目光长远。你完全可以做得到,但她舍不得。”凤宿云呓语般呢喃,回眸道:“不论将来你要面对多少困难,她想让你至少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齐开阳心口如遭锤击,闷得透不过气来。
慕清梦曾亲口对他说过,童年一去不复返,要他幼年无忧无虑。
彼时压根不明白是何意,只知道在曲寒山的日子里,他无忧无虑,至今念念不忘。
齐开阳不是山间的野孩子,无忧无虑成长的同时,他还学到足以安身立命的本领。
这些本领每一样都深深地埋在身体里,离山之后不断地成长,靠的就是这些幼时打下的根基。
“慕姐姐一定花了好多好多的心血,才能让你在不知不觉,又不感到无趣与痛苦地学到这身根基。这件事,很难。”
齐开阳轻轻点头,此刻的他已深刻地明白凤宿云所言,幼年成长的一点一滴都涌上心头。
师尊带自己读书,烦了就陪自己玩闹,于玩闹之中完成一项项的功课。
累了就被她抱起,听着有趣的故事,那些故事中所包含的道理就此深深嵌在脑海。
晚上躺在她怀里,吹着冰凉的夜风,数着天上的星星……
所有的功课,就像每回栽好秧苗之后,慕清梦降下的甘霖,润物无声地滋养着自己。
不厌烦,不急于求成,全顺着齐开阳的性子,一教就是十余年,一直到他再不能留在身边为止。
“原来是这样,我才能连挨罚都挨得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仅是害怕受罚的苦痛而已。”
“慕姐姐把你养大,剩下的事情就交到姐姐手上。她们俩呀,嘴上是一点不肯让,心里却有默契。否则慕姐姐那点激将法的赌赛,姐姐怎么会上当?”凤宿云露出个温柔的笑意,道:“当然了,姐姐那么自傲,绝不肯输。她倾尽全力想把你教得更好,虽然她明知慕姐姐就是这么期望的,还是心甘情愿钻了进去。”
从道陨窟到圣心谷,再到万妖天,一步一个脚印的精心安排。
齐开阳不需操心旁的,只需把安排的每一件事踏踏实实做好。
进步之大,自己都有所感。
“一个好命的孩子想要教好更加不易,她们真心疼你待你,你真的很幸运,希望你对得起这份上天的恩赐。”凤宿云道:“她们这样费心费力地教你,你却连独自来万妖天都不敢?”
“我懂了,多谢凤姨指点。”
“又用嘴说声谢就完了呀?”凤宿云先前的一点惆怅此时一扫而空,笑得妩媚而狡黠。
齐开阳这才发现全无察觉之中,居然就来到这间雅居同处一室,再度轻易被拿捏,顿时头皮发麻。
于是不搭不理闭上了嘴,以免凤宿云得寸进尺,把自己捉弄得无地自容,只将酒杯推在她面前,心里盘算着入夜就打坐修行,搬运周天,把今夜熬过去再说。
“知不知道为何来这里?”
齐开阳颇知女子心思,对付的办法不少。
但凤宿云对付他的办法显然更多,一句话就让【勤奋好学】的齐开阳不得不接话:“凤姨大张旗鼓地来水晶宫,是要造一个现身的幌子?”
“不错,明日再把声势闹得更大些,方便我们行事。”
“回马枪!”齐开阳激动起来,又疑惑道:“这里返回雷泽并不近,我们赶过去来得及么?”
“明日便知。”凤宿云举起酒杯却不饮,只摆在床头,自身躺在床帏里侧,拍拍身边道:“来,陪凤姨说说话,躺着舒服。”
齐开阳哪里敢去,只得尴尬赔笑,足下生根,动都不敢动。
可是美人儿侧躺着身,玉臂支着侧颊,修长的脖颈翘出个美妙的弯弧,胸前两团饱满玉峰压塌了胸襟,在肋下绘出两道令人眼热的曼妙。
绵软的腰肢之下,丰胯隆起,玉腿笔直而修长地叠着。
只需瞄上一眼,都觉心惊肉跳,热血沸腾。
“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凤宿云目光一黯,转了个身背对齐开阳道:“你此生虽苦,好歹勉强算是生在个太平世道。中天池避世隐居,慕姐姐有意为之,你有一个开心快乐的童年。而我……”
“凤姨……”齐开阳心弦大颤,凤宿云方才倚窗时片刻的失神,原是想起了幼时旧事?
“我出生的时候,姐姐将接掌南天池,天地都是战火,是最凶险,最灰暗的时刻。人人朝不保夕,姐姐为南天池之主连我都没把握保得住,我还在襁褓中时就被送到万妖天。”凤宿云背着身,说话时仙音回荡中显得有些瓮声瓮气,道:“那个时候,可没人有心思让一个孩童无忧无虑,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被逼着修行,学习。没人会管我喜不喜欢,想不想学。还好,我很早就懂得不好好修行就会死。这些心事,我还没对人说过……”
齐开阳瞬间被吸引。
从前发生的事情不仅是好听的故事,在不远的将来又会发生,多一些了解,多一分把握。
于是脚下鬼使神差地挪到床边坐下,道:“我在听。”
“你不是又怕又讨厌我吗?”凤宿云一个转身,气哼哼道:“过来干嘛?”
“哪来的讨厌?是有点怕……”
“哼!”凤宿云白了他一眼,又陷入回忆里,道:“万妖天这地方有他的规矩,妖族万万千千,各个脾性不同。不是每个妖族都会善待一个人族,想吃了我的妖怪不在少数。是真的吃!连骨头一起吞了。”
“湘瑶说你出生起就有七色神光护体,在万妖天,还真是奇货可居。”
“是呀。”凤宿云依旧支着侧首,道:“我就在这里见惯了尔虞我诈,凶险万分。姐姐接掌了南天池,血战连连。我在万妖天虽好些,烛龙王与姐姐之间有约定,可是依旧很挣扎,能长大不易。”
“凤姨吉人自有天相,而且,您可是天上地下最了不起的女子之一。”
“最了不起?那又怎样。”凤宿云呢喃着道:“时光一去不复返,我不像你那么好命。而且,在我十岁那年,南天池就为我许了婆家,当时我连夫君的模样都尚未见过……”
眼角一点泪光,莹莹闪闪。
齐开阳心酸略疼又惜,想安慰而不知如何是好,跳步将酒壶与酒杯取来,将床头已斟满的递给凤宿云,又自斟一杯。
凤宿云接过却不饮,随手放在胯侧。
酒杯摆上之后稳稳当当,未洒半滴,齐开阳被吸引视线,见侧躺的身姿让臀胯纤毫毕现地展露着美妙弧度,几乎让他窒息。
此刻齐开阳才想起,这位时常笑闹,看起来逍遥自在的女子还有一重身份——未亡人。
“当时,凤姨怎么想的?”
“怎么想?不知道啊……”凤宿云似幼年般迷茫,道:“心情忐忑,尤有期待,还有点生气。人最担心的不就是未知的东西吗?我看了他的画像,心里就想,会不会故意画好看了来骗我?或是比画像还好看?姐姐送来记录了他往日所作所为的册子,我就想,会不会把别人做的事情安到他身上去?就算都是事实,他在人前性子不错,人后呢?会不会是个暴脾气?我嫁给他,往后会是什么日子?”
齐开阳心道一个小小的女娃儿,不仅朝不保夕,还要承担如许多的责任,的确不易。
“我修行有成离开万妖天,十二岁那年见过了他。那一年他已二十二岁,凝丹境界。长得和画像里一样英俊潇洒,说话逗趣得很,第一眼我就很喜欢。”凤宿云眼角含泪,嘴角带笑,道:“第一次见面,他陪了我三天,我打定主意要做他的新娘子。可惜呵,那年我还小,还不能嫁给他。两年之后婚约之期到啦,他却再不能来娶我。”
凤宿云不饮酒,齐开阳自饮了一杯。听得黯然神伤以外,心中又有些莫名酸酸的。
“我离开万妖天的时候,慕姐姐横空出世。老魔不能再横行无忌,势力被不断蚕食,元气大伤。世道好了许多,希望的光芒已经在闪现。可惜,他没能撑过来。没能撑过来的还有很多人,他只是其中之一……”
血与火的岁月里,命如草芥。齐开阳听着这段伤感的往事,一杯又是一杯。
“他只留给我一封信,信中写到他对命数已有所感,多半有缘无分。他还是毅然决然去了,有不舍,没有什么犹豫。他说去了的话,能多除一个魔头,希望就大一分,我活下来的希望会更多。”
凤宿云说着说着,轻声啜泣,齐开阳心酸无比。
这位中天池的前辈至今不知姓名,魂魄就算去了道陨窟,多半已在天罚之下烟消云散。
不久的将来,这类事情或许还会有很多。
自己不认识的人,不知道的角落,有多少生离死别。
“抱我一下。”
再听此言,齐开阳没再怕被她戏弄,依言躺下将美人搂在肩头。
香香软软的身体,每一条玲珑浮凸的曲线凑在身上,虽让心跳砰砰,却无亵渎之意。
凤宿云低声说着往事,爱人离世后的心伤,死战连连的惊险,战后满地尸体的惨烈……恍惚间一夜就将过去。
一壶酒早被齐开阳喝尽,算了算时辰,凤宿云将胯间酒杯一饮而尽,道:“老魔看似死啦,天地终于要恢复平静。后来的事情你大都知晓,彼时人心思定,有人借机出来摘桃子,中天池回天乏术,姐姐困守南天池,安定了吗?算是吧……”
“我听湘瑶说,当年凤姨门前的爱慕者可是能排到剑湖宗去。”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哼,难为我又心动一回,居然像防贼一样被防着,可不气人?”
“凤姨怎么会瞧上我这么个没能耐的毛头小子。”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凤姨以前还没有被男人亲过……”
如兰馨香直往鼻子里钻,偏头之际美人艳若春桃的俏脸近在眼前,齐开阳瞪大了眼一阵慌乱。
初到万妖天时,凤宿云变作柳霜绫的模样,两人耳鬓厮磨,亲吻爱抚。
虽是【柳霜绫】的模样,却是凤宿云的娇躯。
此刻这具曼妙的女体又在怀里,齐开阳一阵恍惚,身体起了奇异的变化。
不敢再亲近下去,齐开阳赶忙从美人脖肩中抽出手臂跳起,踉跄连退两步。
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不对,干脆嘿嘿赔笑。
果然凤宿云又是一阵气恼,道:“让你抱着还亏了你啦?出去出去,我要换衣服!”
齐开阳落荒而逃,掩上房门守在门口,那股处子幽香萦绕在身,一时迷糊地想到:没被人亲过就没被人亲过,没有被男人亲过是什么意思……
这座两层的小楼,昨夜入住的雅间正在二楼。
龟将刻意讨好,说是仅一间,实则小院早被清空。
齐开阳从廊上望去,龟将在院门口轻轻叩了三下,便垂手低头等候,不敢催促。
清冷的晨风吹来,齐开阳醒了几分。
昨夜饮酒未醉,酒不醉人人自醉,当时恍恍惚惚就将凤宿云搂在肩头整整一夜。
凤宿云智计百出,每一次都能轻易地抓住自己心里最柔软,最期盼的东西。
从她躺上床开始,一切都按着她想要的进行,自己情不自禁就陷了进去。
“凤姨知道我想要什么,原来了解了【对手】之后,事情可以如此简单。”
齐开阳喃喃自语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目光看去时不由全身发软。
女要俏,一身孝,凤宿云换了一身素白。
她原本肌肤就白若冰雪,此刻看去仅一头乌黑秀发,两道翩飞的只燕眉,烟雨桃花目中点漆般的眼仁,与两瓣俏艳红唇之外,一身洁白。
绝色女子着素白齐开阳并非没有见过,要命的是凤宿云昨夜刻意强调她有亡夫。
从前读过的些闲散杂书,民间风流事里,常写俏寡妇极易招蜂引蝶。
齐开阳从前不明,此刻看她眼角尤带泪痕,一袭素白更衬得楚楚可怜。
心底一团邪火乱冒,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同样一名女子竟可气质百变,齐开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不知是爱,是气,是惭,是恼。
还是不可救药,无能为力地按着凤宿云计算的路数,一步步地踏向她预先挖好的深渊。
“来了?”凤宿云路过身边时,刻意地沾去眼角泪痕。明知是故意,齐开阳仍是一阵心疼怜惜。
“卑职在此恭候。”龟将弓着背,低着头。不该看的绝不看,不该听的绝听不见,更不会半点催促,让齐开阳叹为观止。
“走吧。”两人幻了容,蒙了面,坐上龟将备好的车架。
车架上海底奇珍琳琅满目,宝光璨璨,另有八匹海马妖身披战甲,持着戈矛,系着绳索拉车。
齐开阳心道:凤姨隐去容貌,又让龟将大张旗鼓地排场。
昨日我们乘引星舟到此,自会有人猜测到去竞买妖丹的就是易门之主凤宿云。
就是不知要怎生赶去雷泽。
海马妖摆动长尾,拉着车架鱼游升起。
将至近半时,齐开阳才见水晶宫的最顶层建有一座圆形厅堂。
从外看水晶宫时的珠光宝气,正是穹顶上镶嵌的数千颗大小不一的宝珠。
穿过一层水幕进入厅堂,这里的地面波光流动,踩下时如履实地。穹顶的宝珠列成星图的模样,幽蓝的光芒洒落在厅堂中,如深海中的夜空。
四周墙面是大块大块的砗磲贝板拼接而成,打磨得光可鉴人,触手可觉凉意,齐开阳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砗磲。
都说此物色彩是白之至纯,齐开阳心念甫动,砗磲虽罕见而珍美,其白怎及身边美人藕臂上露出的肌肤?
凤宿云摆了摆手,车架自停,龟将撩开车帘,两人于众目睽睽下了车,龟将点头哈腰在前引路。
以凤宿云的身份本可乘车长驱直入,这一现身,齐开阳顿觉身周众人嗡嗡低语,不时指指点点地猜测。
随着凤宿云进入厅堂中央,已有近百人在此等候。
齐开阳见中央摆着张高台,以黑珊瑚为底座,铺着张黑白交织的鲸龙皮。
以鲸龙皮为界布下一层透明的阵法,齐开阳见其中摆放着三枚色泽不同,大小不一的妖丹。
妖丹的气息被阵法全然隔绝,难知全貌。
龟将引路登上一侧的环形阶梯。
上了台阶之后,凤宿云挥手一指偏侧的隔间,龟将不敢多言,躬身开门请两人入内。
隔间从外看朦胧不明,从里却像面透明的水晶,将一切尽收眼底。
齐开阳见一层已坐了七八成满。
来客的修为都是灵启境,有人身上穿着宽大的斗篷或戴着面具,遮住了面容与身形。
有人一身漆黑,连眼睛都不露出。
有人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看不清虚实。
有人则根本是团暗影,哪知是人是妖?
不追问来路,不探查修为,不核实身份。只要拿得出灵石或是等价的法宝,符篆,兵器等等,都是这里的贵客。
“有意思吧?”凤宿云揭去面纱恢复容貌,道:“这些妖丹来路不一定干净,买回去做什么也不能说。水晶宫的好处就是你买了,没人知道你是谁。你卖了,没人知道东西是从你手里出去的。”
“可是人人都知道这一间坐着易门之主。”
“陪他们玩玩。”凤宿云嘟着海棠花般丰满鲜艳的红唇朝下层呶了呶,道:“不知道会搅了多少人的好事。”
二层环绕着高台还有二十个隔间,齐开阳指了指,道:“楼下是些寻常富户,楼上都是豪客了?”
“未必,大隐隐于市,说不定楼下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呢?”凤宿云目光深邃,遥望着高台道:“告诉你,往常没有那么多人,有个三五十都算热闹了。生灵有了智慧都是一般,面上可以假装不知,嘴上可以否认,做的事情却骗不了人。”
齐开阳轻轻点头。
星轨洗筹之后天地暗流涌动,此地可见一斑。
此刻他又蓦然惊觉,常人眨眼时甚快,否则怎说眨眼之间?
凤宿云却截然不同,眼睑慢慢闭合,有条不紊,足以让你看清合上与睁开时的每一分不同。
那双烟雨桃花目睁大时清澈,闭合之际愈加朦胧,难怪会如此妩媚。
厅堂里熙熙攘攘而沉寂,来者沉默着入座,沉默着等待。
万妖天安排的坐席即使在一层,彼此之间都隔着数人的距离。
凤宿云进入二层偏厅后不久,一名鲛人老者走到珊瑚台边,先是温言简单客套了一番,寒声道:“规矩都与列位事先说得清楚,灵玉或是等价法宝交易,价高者得。出价反悔不付者,废去修为,逐出万妖天。”
老者挥挥手,原本覆盖在黑珊瑚台上的阵法散去一块,其中一枚黑色妖丹露出真容。
老者道:“玄龟妖丹一枚,此丹出自北海深渊一头五百年玄龟,龟甲已碎,妖丹完好,五百灵玉起,每加五十起。诸位请!”
“炼防御法宝的东西,直接吸收的话能增强肉身,你想要不?”凤宿云见齐开阳探头探脑,轻声道。
“我要没用,就是好奇。”齐开阳见不多时有人出价,并非喊价,而是拿着身旁小桌上的小铜锤一敲铃铛。
竞价不太激烈,价格缓升。
凤宿云对此物全无兴趣,齐开阳看了一阵,见出价者之所以犹豫,大多是观察思索之后才行决定,并非这些人都像凤宿云一样眼高于顶。
半炷香时分,玄龟妖丹被一名周身笼罩于雾气者买下,此人即刻起身随着名鱼人侍者前往交割。
第二只妖丹正在竞价时,此人又返回落座,看来囊中还有资财。
“这四个家伙专一抬价。”凤宿云指了指台下三人,还有一处隔间道:“听出来了没?”
“没有。”人数不少,齐开阳看得眼花缭乱,而凤宿云则将每一位出价者都记在心里,不由暗感佩服,道:“抬高价格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心仪之物?”
“多半是了,前头多花些灵玉,手里头的就少了,他们想买的东西就多一分把握。”凤宿云悠悠道:“越大的事情,越需耐心。这里咬下一块肉,那里啃掉一块皮,看着不伤筋动骨,增加的都是胜算。”
摆上黑珊瑚台的妖丹越来越稀罕。
青色的蛟龙丹,丹中隐约有龙影游动。
紫色的雷兽丹,表面电弧闪烁,即使隔着阵法都能听见噼啪声。
有黑色的幽冥蟒丹,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齐开阳得凤宿云提点,见有人志在必得,有人随性叫价,有人沉默观察,有人故意抬价,各怀心思,潜流激荡,偶尔还会有人忍不住偏头看向自己这一处隔间。
凤宿云始终沉默,似乎只是看热闹,偏头看来者见这处隔间寂寂无声,显见松了口气。
转眼十余枚妖丹售出,起价越来越贵,加价的数额也越来越高。
鲛人老者新打开一只玉盒,露出里面一枚金色妖丹。
约莫龙眼大小,表面有一圈圈细密的年轮般的纹路,散发出妖艳的金色光芒,颇见不凡。
这是枚碧眼金雕妖丹,颇见瞩目。
凤宿云拿起铜锤道:“敲几下玩玩,有点参与感,免得被人说咱们睡着了。要有喜欢的你买下来就是,回头找霜绫报账,她有钱。”
齐开阳早就蠢蠢欲动,无论是添点儿乱,还是试试抬价都颇有兴趣。
闻言接过小锤,率先敲了一下。
这一敲让不少人回头看来,虽看不清面色,料想足够让有意者心头打鼓。
齐开阳大乐,眼珠子一转放下铜锤,傻笑着探头探脑。
沉寂了好一会,才有另一声铃铛响起,接着又是沉寂。想是见凤宿云无有出手之意,才有人赶在鲛人老者敲定之前再响铃铛。
“捣乱有意思是吧?”
“反正没有南天池的人。”
“你怎知道?”
“就算有,见凤姨大驾光临,早把心思歇了。给东西北那帮家伙找麻烦,我乐意。”
“顽皮。”
齐开阳只敲了一下就不再动手,坐视碧眼金雕妖丹被人买走。
其后每一件妖丹摆上,他都只敲一下,或初始,或中段。
直到第二十三件一枚毕方妖丹,他长考良久,在多轮抬价即将尘埃落定时,才慎重地敲响铃铛。
毕方妖丹已被抬到了天价,这声铃铛敲得安静的大厅一声闷哼。
眼看到手的出价者想必火冒三丈,敢怒不敢言。
此人看似志在必得,不得已再度加价。
齐开阳不依不饶,这一回敲得极快,几乎紧接着前一人就敲响,随后放下铜锤。
“你再多敲两三下,他还是会买,再多不太行。”凤宿云笑吟吟地,媚眼眯成一条缝。
“这样吗?”齐开阳自身的观察,已将价格推到了极限,闻言道:“罢了,不是我自己的判断,饶他一回。”
出价者平白无故多花了千把灵玉,腾地起身交割时看着就是一肚子怨气。齐开阳本为自己的判断不够精准而懊恼,见状心情大爽。
鲛人老者接着展示手中新上的巴蛇妖丹,红色的光芒如火焰般从玉盒打开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将黑珊瑚高台都照得通红。
婴儿拳头大小的妖丹,呈完美的球形,表面上弥漫着金色纹路,如同火焰中跳跃的符文。
懒洋洋的凤宿云坐直了身,此刻她腰肢挺得笔直,嘴上带着神秘而揶揄的笑意。鲛人老者刚宣起价与加价,她就敲响铃铛。
“巴蛇妖丹什么功效?凤姨想要?”
“没它我就不来了。”对答之际,有人亦在出价,凤宿云不假思索紧接着敲响铃铛,道:“我有大用。”
越往后越是稀罕物,对巴蛇妖丹觊觎良久者不在少数,价格迅速攀升。
凤宿云接了片刻,干脆不停地敲响铃铛。
清脆的铃声从隔间里不断传出,不论有没有人接价都在不停响起。
十余声后,再无人敢,或是能接价,鲛人老者敲定,命人送上。
将妖丹送来的侍者退出后,凤宿云将铜锤抛给齐开阳,道:“再陪他们玩几局,准备动身。”
易门之主取出十余枚春阳葵瓜壳,五指连弹在隔间里布下阵法。
这个阵法出自她手,亲自布下时可比齐开阳借用瓜壳更加高明。
待齐开阳又戏弄了一会,凤宿云弹出最后一枚瓜壳,将阵法布置完整。
“坐好别乱动。”凤宿云嘱咐一句,食中二指点在眉心,指尖沾染上紫色荧光,凌空虚划。
不大的隔间里,紫色的符纹随她二指的舞动写画而现。
符纹现后即自行焚烧,明明什么都没有烧着,却凭空烧出一道奇异的【门】,符纹燃烧的火苗顺着这道门向四面烧去。
齐开阳瞳孔放大,符纹中的力量竟有熟悉之感。再看片刻,蓦地想起在无垢宫中两大魔王斗法,那道将惊云王吸走的【门】。
“虚空界域之力?”
“嗯。”凤宿云以徒手划开虚空,额角见汗,只燕眉半蹙,娇喘了两息,道:“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