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哥哥?”
心丧如死的洛芸茵惊喜地欢呼,凤宿云挑了挑眉,面若寒霜,看不出情绪变化的柳霜绫则一瞬间被抽空了气力,掩面而泣。
“他福大命大,哪会出什么事。”凤栖烟说得云淡风轻,娇躯却在颤抖,似是心情激动得难以自已。
媚目更是紧盯着命灯不放,生恐容光焕发的灯火再度熄灭。
“卦象都重现啦,你再这么盯着,命灯都给你盯怕了。”
凤宿云挥手在卦象下方一划。卦象中的山峰云雾散去,溪水奔腾流向【逢】
字,吉字更是光芒大放。唯一的隐忧只有【吉】字的光亮里,居然夹杂着异光。
异光光明正大地闪烁,正而不邪,却显得怪异。
凤栖烟一眼就注意到异样,沉吟着道:“这又是何解?”
“这有什么?我要是心情不爽想捉弄人,或是寻人晦气给自己泄愤,不就是这样咯。”凤宿云不以为然地道:“我是坏人么?不是。我会起坏心思么?会!”
恍然大悟。凤栖烟摇头道:“小开阳,你这是惹上了什么人哟……”
凭空而现的府邸,匾额上横书【春在堂】三字。洛湘瑶挥开素面松木门,门口的府邸里仿佛藏着一片流动的春。
门开时卷起的风吹动檐角的风铃,声响沉朴,齐开阳抬头看时,铃舌是一枚晒干的桃核。铃声不似金玉清脆,却更显余味悠长隽永。
“茵儿第一回吃桃子,还没长牙,吸啊吸的慢慢把桃肉吃个干净,就剩这枚桃核。”洛湘瑶看着桃核微笑,笑意里全是母性的温柔与甜蜜的回忆。
“难怪这么香。”
洛湘瑶瞪了他一眼,女儿这颗嫩白菜就这么被他吃个干净,做母亲的多有不爽!
门口就是一处庭院。
庭院不设假山,鹅卵石一路延伸至一座榆木拱桥,将一弯溪水左右切分。
桥畔种的不是仙草,而是凡间垂柳,垂落的柳枝正拂过水面漂浮的花瓣信笺。
信笺上写满了小字,被施了永浮不沉的法咒,在溪水中循环流动不止。
水底沉着数十枚温玉卵石,平日吸足阳光,在昏沉沉的地府里便漾起暖黄光晕,将水流映成融融春溪。
院中仅主屋一座,厅中摆着只竹节摇椅,铺着蓝印花毯子。
白泥火炉上吊着只粗陶罐,犹能嗅到淡淡的莲子清香。
摇椅旁的柳木支架挂着只竹篮,内置五册书本,看着尚新。
齐开阳随手一翻,皆是凡间所制话本。
一本是仙凡间的男女情怨,一本是仙家情爱纠葛,皆是凡人所想象。
再待看时,被洛湘瑶一把拍落急急收起。
齐开阳莞尔一笑,目光向天只做不知。
随着齐开阳目光看去,洛湘瑶转动一只悬在天井上的机关。
屋顶开合之际,透入的光芒变幻,墙角显出一幅《花信风》图。
齐开阳嗅到泥土香与杏蕊甜,再看窗棱现景。
东窗是杏花疏影,西窗是烟雨渔舟。
杏花摇曳,烟雨蒙蒙,竟是活景,齐开阳啧啧称奇道:“你的法术?”
“我游历人间封存的春景。”洛湘瑶不经意地随口答,看了齐开阳一眼,朝闺阁一指道:“你要不要打坐运功?”
寝居简单的陈设如出一格,一张梨木床,被褥用彩染土布缝制,又是凡间之物。
一只湖绿色绣着春波的枕头传来淡雅的山茶花香。
床头的妆台上摆了三只罐子,并无脂粉之香。
洛湘瑶自顾自地打开妆台上的一只葫芦罐,拈出一撮茶叶置入白泥火炉上的粗陶罐里,生火煮茶,道:“我这里用度都是凡间之物,你莫嫌弃。要是打坐运功,我有冰莲三品,可以助你行功。”
横波媚目朝自己看来,齐开阳摇头道:“不用,肉身已无碍,真元和神念还壮实了许多。你刚才给我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好神奇。”
横波媚目立刻转开,美妇嘟哝着小声道:“说了你又不懂。”
“你的丹药秘法我是不懂,但我懂自己啊。”齐开阳迫切道:“我自幼修行,从无灵材丹药之助。不是没有,是无效。八九玄功,什么外力进入都被自行排斥,连……我实话实说,连双修都一无所得。”
“那不是很好?自食其力,得来的修为最是可靠,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我要是呆在山里安心修行,比谁都踏实。”齐开阳苦着脸,道:“我说心里话,我现在真有些急了。三家天池的人都恨不得我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刚出山的时候,我想着死就死了,技不如人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我越发不想死,不敢死。你说的话,我深以为然,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许多恩情未还,中天池未立,我不能出事。我还有茵儿,霜绫,凝儿……”
洛湘瑶烹茶的手指一颤,翻手取出三只莲台,一张玉椅,道:“坐吧,你坐那边,运功试试看。”
登上莲台,只觉一股沁凉的锐意浮起,森寒逼人毛孔直竖。齐开阳静下心来,不过片刻就神归紫府,凝心静气地默运元功。
洛湘瑶看得轻轻点头,三品莲台是她修行之宝,内含执剑湖数万年温养的剑气。
换个寻常的道生修者,光是靠近都承受不住。
齐开阳能迅速静神,光这一份心性都非常人可比。
他运功之时,莲台泛起银光,莲台剑气顺吐纳入体。
洛湘瑶定睛观看,三炷香之后,剑气又原封不动地自吐纳而出。
齐开阳运功一周天,精神更显健旺,可外物不能存留,无奈地摊手道:“是吧?凤圣尊赐过万年醪,茵儿跟霜绫大有裨益,我就聊胜于无,所以我才惊奇你刚才给我吃的东西。这东西不凡,先前惠赐了些已是大恩,我不是想问你再要。只想知道是什么,他日若有机缘遇上,我不会错过。”
“找不到的,别费心思了。”洛湘瑶立刻偏头避开灼灼目光,默了一默,低声道:“我……罢了,别再说了。”
齐开阳看美妇鼻翼翕合,虽竭力掩饰,仍掩不去惊慌与羞意,只得挠挠头不好再问。跳下莲台,齐开阳舒展筋骨,真元一运,金光迸发。
这一趟运功虽未能取冰莲之益,先前那股茁壮丹田,滋养识海的甘甜浆汁随周天运转,被吸纳得干干净净,大有所得。
“又有进境?”洛湘瑶诧异道:“还有,你的神念远超道生境界。”
“还行。”齐开阳咧嘴一笑,道:“自幼每一回受罚,都受大道怒火之苦。从前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这么狠心,现下才明白啦。不是这些根基,方才我哪里撑得住。你们都觉得我修行快,可惜远远不够。”
“欲速不达。”
“我知道,放心。”齐开阳咂了咂嘴,甘甜犹有余香,实在是不尽遗憾。
晃晃头驱除杂念,道:“羡慕来羡慕去,最终还得靠自己扎实修行。得之我幸,不得无妨。”
“羡慕?”洛湘瑶掩口轻笑,道:“你有世间最好的恩师授业,还用羡慕?”
“羡慕啊,我除了一对拳头,什么术法都不会,什么法宝都没有。别说你这样的高人,就是灵启的小修士,我看了都羡慕得很。”
“你自己就是先天至宝,还用什么法宝?慕圣尊目光长远,早就计算在内。现下你还不明白?”
“明白,都明白。”齐开阳喃喃道:“我就是羡慕你们一个个法术五花八门,法宝跟珠串似的一件又一件。就算于我无用,还是会羡慕。”
洛湘瑶颇有触动,眼前的男子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少年喜欢花巧,喜欢威风,喜欢新奇有趣的东西。
齐开阳比少年人成熟得多,无论他再怎么老到仍是个少年,他天生就背负了太多,才成了现在的模样。
还在感慨时,齐开阳已扫去阴霾,好奇地打量四周道:“你喜欢凡人的物件?”
“凡人没有神通,但是奇思妙想更甚我们修士,有些东西很有意思。凡人一生不过短短百年,更珍惜时光……很多东西,我们修士没有。”美妇说着时露出神往之色道。
“譬如,情感?”那两本凡人所写的情情爱爱,庸俗老套,异想天开,却得洛湘瑶青睐,齐开阳试探着问道。
“别瞎猜了。”洛湘瑶白了齐开阳一眼,终究幽幽叹息一声,道:“是人情味儿。他们生命太短,总想趁着百年时光多多抓住很多东西。亲情?学识?成家?立业?林林种种。他们常言只争朝夕,很多事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轮回之后前世皆忘,错过了就是永恒。不像我们,寿命绵长,什么都不在意,只顾着自己的修为和寿元。”
“只争朝夕,当然还有喜欢的人?”齐开阳被朴实而真挚的话语触动,片刻恍惚,旋即明悟,道。
“从前你们中天池执牛耳的时候,仙人之间还有许多人情,那时候的仙界,比现在要温暖得多。”洛湘瑶避而不答,说起旧事来。
候了片刻,齐开阳全无反应,她奇道:“你不想知道从前的模样?”
“不用知道,我长大的地方就是你说的模样。霜绫第一回去,就说很喜欢,很温暖,除了大姐刚开始对她凶一点。”
“怕你被坏女人骗了去是吧?”洛湘瑶揶揄微笑。
“嘿嘿。”齐开阳跳上摇椅,蓝印花毯子上仍有幽香余味习习,甜中带腻,略有几分熟悉之感。
想是这一路与洛湘瑶同行,她身上的幽香随风散溢,已嗅得惯了。
齐开阳道:“我在大宋国的时候,偶有见到些痴男怨女,有情人难成眷属,永别之时哭得撕心裂肺,连殉情的都有。当时不曾在意,被你一说,是这么回事。咱们修士之间难道不是这样?”
“偶有,大多不是。”洛湘瑶目光一黯,黯然道。
“想起个事情,那个用绿火,被你拦下来的是什么人?我看他对你礼数周全得很,长得模样虽讨厌,有点彬彬有礼的样子。”
“锁魂宗主钱田实,修为在我之上,我不是他的对手。”洛湘瑶怔怔望着齐开阳,欲言又止,面容一肃道:“我提醒你一件正事。往后再遇见锁魂宗人,你一定,一定,一定要一万个小心。世间惧你,恨你,仇你的不在少数,但论谁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绝不会有人超过锁魂宗!”
“多谢提醒。这么说来,没有你那招【剑断神霄】立威,我已经身消道陨来着?”随手比划了几下洛湘瑶当时仙姿舞动的剑光,齐开阳暗思内中或有什么宿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又想锁魂宗这种宗门的功法,自家最是不惧,遂不再多想。
坐直了身,正色道:“我也跟你说个正事。如若我们重见天日,你要何去何从?”
“当然是回剑湖宗。”
“你回得去吗?我真心诚意,你敷衍我就没意思了。”见洛湘瑶沉默不语,齐开阳索性挑明道:“你公然违抗他的旨意,还得罪了钟神秀。不要说他,就是凡间人皇都绝无轻饶的道理,否则威信何在?”
“他暂时不会杀我。”
齐开阳心尖一颤,似被刺痛了一般,声沉如擂鼓道:“他会留你的命,仅此而已对吧。”
洛湘瑶默然无言。
“我猜对了?你深知他的为人,却要把命运交在他的手上?”齐开阳痛心道:
“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然后下一个就是茵儿!茵儿还是剑湖宗的弟子!凤圣尊曾言要收茵儿做弟子,早几日的话,可以顺理成章。出了这档子事,褚宗主还能做得了主么?你居然还要回剑湖宗?”
“你明知道我的过往。”
“所以你就屈服了?任他予取予求?一道神魂印记,把你的脊梁骨都打断了么?”
“我没有,我从没屈服,否则不会公然抗旨。”
“要反抗,就反抗到底,抗一会,屈服一会,这算什么事情?”齐开阳越说越是大声,激动道:“往日你还要顾忌茵儿,他用茵儿为饵,迫你不得不就范。今时不同往日,我齐开阳没本事,但我师尊会护着茵儿。假以时日,茵儿神功大成不在任何人之下,你却还要重走老路?”
“我无其他路可走,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忍辱偷生,也要活下去。”
淡淡而浑不在意的语调,却让齐开阳心痛不已。情感的萌发无从探究,但他深知自己现下的心意,咬牙切齿道:“你要忍辱,我受不了。”
“你将来要做多少大事,一点小小的情感就把你绊住了?让旁人知道,又多一条对付你的办法。”洛湘瑶面上发烧,扭头闪躲着嗡声道:“你刻苦修行难道就为了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
“呵,今日他用茵儿迫你,改日就能用你迫茵儿,你心知肚明,何必装傻?我能受得了?”齐开阳冷冷道:“我修行为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人,护不住是一回事,想不想护是另一回事。连你们都不管不理,不心疼,将来拿什么重振中天池?待中天池同宗同道也搞这一套随时舍弃?笑话。什么狗屁做大事不惜一切,那是盗匪的道理。做大事更要拘小节!”
洛湘瑶沉默不语,齐开阳得理不饶人,道:“出去以后,我不但还要牵你的手……”
“你当自己是什么?都要喜欢你?”洛湘瑶恼羞成怒,娇叱道:“我不喜欢你。”
“怎么可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点。”齐开阳转怒为喜,哈哈大笑道:
“你我是同一类人,你那么喜欢中天池昔日的做派,那么喜欢中天池的文明,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喜欢我。”
看美妇气得胸脯起起伏伏,诱人无比,齐开阳凑近了道:“你该不会像凡人一样,忌惮什么年龄之差,还是什么禁忌伦理?据我所知,咱们修士可从没这套说法。”
洛湘瑶一缩身站起,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竟又退了两步。正待驳斥,忽听空中一声闷雷。
“我自去应付,你等我回来。”大道怒火又至。此刻齐开阳神完气足,识海更加壮实,胸有成竹,反身跃出春在堂。
洛湘瑶看他身形消失在门口,怅然若失,担忧不已。
发自心底的情感让她无法自欺,终究熬不过担忧。
再想什么等他回来,哪肯如此乖巧?
恨恨地跺了跺脚,飘身尾随而去。
美妇人见齐开阳足踏金光升在半空,昂首挺胸,直视着大道的怒火正在凝结成型。
奈何桥头破碎的六道轮回远远地闪过各色光芒,照在齐开阳身上,与他的金光汇聚如暗夜里的萤火之光。
洛湘瑶隐觉心抽了一下。趋吉避凶,生灵本能,已有太久没有人关心过自己。
这个朝不保夕的少年,说出的话虽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那些不舒服的话,是戳破了泡泡般的一层幻想与逃避。
直面的事实,让她无比地恶心与难过。
不舒服的不是他,而是已记不清的岁月里所经历的事实。
“所谓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齐开阳声音朗朗,滚滚传向大道:“我师尊当年逆天而行,触怒了你不错。可我师尊未曾作恶,当年许诺你的事情,她会做,她在做。我齐开阳身为弟子,一样会做。你只知发怒,还像大道之理么?你……”
话音未完,天罚降下,齐开阳与洛湘瑶一同皱了皱眉。
齐开阳足底一蹬,刺斜电射而出,天罚如影随形,兜了个折角眨眼间赶上,将他罩在黑柱之中。
洛湘瑶心一揪。
这道天罚不仅冲着齐开阳,还冲着自己,三点一线。
齐开阳身在其中,反应神速地折开。
洛湘瑶怕的是,天罚只一道,威力却不知如何。
若是合二为一,齐开阳危矣。
她更不敢贸然冲上,先前险些将齐开阳送入绝地还历历在目。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罚将齐开阳吞没。
“咳咳……呸呸呸……你要泄愤,尽管冲我来,与他人何干……”
金光大放,齐开阳骂骂咧咧地驱散黑柱,洛湘瑶心一松。
不及欢喜,她身化剑光,朝阴曹地府方向飞去。
大道怒火无明,此时此刻,唯有离齐开阳远些才是应对之方。
正飞行途中,第二道天罚又至。
天罚分做两道,一袭齐开阳,一罩洛湘瑶,威力提升近倍。两人见状,却同时松了口气,各自迎击。
齐开阳纯取守势,施展八九玄功,将肉身护得风雨不透。
洛湘瑶则精彩得多,她皓腕处的白莲耀映着剑光。
天罚尚未近身,便被剑光撕成碎片。
暂避危机,洛湘瑶回眸看向齐开阳时,金光从黑气中不停地透出,尚能应对。
她足下一点,一柄巨剑凭空而现托住娇躯,剑尖遥指齐开阳的方位。
第三道,第四道,洛湘瑶额头微微见汗,天罚未能靠近分毫,只感压力一道大似一道。
【道陨窟】不知多久没有生人入内,维持着世间运转规则的大道,不知是被蒙了心,只管把积蓄的怒火对他们一股脑儿地宣泄。
还是像个孩童,认准了谁是【坏人】,接近了就不管不顾地大吵大闹。
洛湘瑶心有隐忧,天罚之力逐渐增强,如同此前在孽镜台中所见,一回五道天罚,无穷无尽。
齐开阳不知还能支撑几回?
她目见所感,大道非要将齐开阳劈得魂飞魄散,把先天之炁全数回收才肯罢手。
第五道天罚降临,洛湘瑶的剑光一沉,天罚毫发未损。
她不敢怠慢,肩头升起一颗小星,剑光如雨,天罚如砂砾般粉碎。
洛湘瑶轻轻喘息,皓腕上的白莲纹黯淡了许多。
她面色阴晴不定,眉间忧愁阵阵,见大道怒火暂熄,并未有新的天罚凝结。
再候片刻确认无虞后,这才取出枚丹丸吞下。
齐开阳仍在与天罚激战。
洛湘瑶不敢靠近,只见黑柱之中透出的金光几不可见,可范围缩至他身形周围。
隔得远了,鼻尖里依然冲来血腥气,美妇人忧心之色更重。
约莫一炷香时分,虎吼声起,黑柱溃散,少年现出伤痕累累的身形,正四肢撑地奄奄喘息。
“撑得住么?”齐开阳成了个血人,身上无数崩裂的伤口正涌出鲜血,洛湘瑶忙取伤药欲敷。
“不用,留着。”齐开阳摇头拒绝,咬牙站起。
只这么缓得一缓,血流停止,伤口有愈合之势。
齐开阳吐口浊气,腿一软又要一跤坐倒,洛湘瑶伸手搀住。
每当遭难,两人之间颇有默契,亦不惧礼法。
齐开阳身上剧痛,仍咧嘴大笑。
“还笑!伤口崩了好玩吗?”
“忍不住呀。”齐开阳大是受用洛湘瑶的搀扶,美人柔荑香软,藕臂若无骨,更有香风阵阵。阴森森的地府,却比天堂还要让他心旷神怡。
“我只是要带你回南天池,你不用自我感觉太好。没来由的,你喜欢我干什么?”
“我喜欢你我错了?”齐开阳怪叫着,受了天大的冤枉般道:“诸圣要杀我,你有性命之忧不离不弃,是个人都要动心吧?长得又好看,还不准我喜欢,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让我怎么办?看我干嘛?我还能怎么办?”
齐开阳一瘸一拐,却像个得胜而归的将军,叫着难以辩驳的道理。洛湘瑶看他一副得志模样,无力道:“我不好看。”
“漂亮的女子,总会有很多人追求,我看你没有。”
“我不好看。”声音沉闷,自己说自己不好看可以,被旁人,尤其是有些心仪的男子说,那可难受得很了。
“但是漂亮又有本事,地位高的女子,反而没人追求了。”
“又不是我。”这一下声音轻细略带几分羞意,美人心中的嗔意不消多说。
洛湘瑶自觉失态,轻声咳了咳。
回到春在堂,齐开阳坐回躺椅,洛湘瑶犹豫片刻,收起莲台。
孽镜台中所见的天罚,持续了不知多少年。
只知慕清梦功行圆满携着玉凰丹回到曲寒山,之后齐开阳出生,迄今十七岁,而世上已过三千年。
他们亲身经历的天罚,又要多久?
两人心知肚明,洛湘瑶虽身居高位,身家丰厚,所携的诸般珍宝,灵丹妙药都要精打细算,以备不测。
齐开阳倒不在意,一路一瘸一拐,回屋时已行动自如,心下还有些得意:没有给心上人拖后腿,修为是差了,不丢面子。
“你要不要再服点丹药?”洛湘瑶声音低低闷闷,像咬着牙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似的。
“不用,你承受的天罚强得多,保命的灵药你留着自己用。”
洛湘瑶心中一暖,更觉羞不可抑,不敢再提此事,沉默以对。
“是不是,很久没人对你说喜欢你了?”
“我不知道,我不在意,说这个干什么?”
“我很奇怪一件事情,你像个小姑娘,比小姑娘还小姑娘。你又不是刚出生就是天机圣人,就是剑湖宗三宗主。霜绫早有婚配依然追求者众,我听说逍遥少宗主都恬不知耻地想插手,追求茵儿的更是络绎不绝。你就算现在身份修为高了,年幼时会没人喜欢?会没人真心想对你好?我虽不看轻自己,倒没觉得自己天上地下独一份。我待你真心诚意不假,可你,比霜绫和茵儿还要像小姑娘。”
洛湘瑶闷声道:“谁说我都不在意,我都不知道。”
“你别怪我说心里话。你会这样只有一个原因,人人都知道你碰不得,有人早把你视作禁脔。这人权势熏天,足以吓退每一个你的倾慕者。”
洛湘瑶猛地回头,悲愤之色溢于言表,哑声道:“不关你的事。”
“可你我都知道,这人压根不喜欢你,压根不近女色。他视你作禁脔,不为情与色。既然如此,他这么高的身份还要使下作的手段,只为他自己,只会为你的奇珍丹药了。”齐开阳说得极快,不给洛湘瑶半点打断与插嘴的机会,道:
“我本来想不明白这一点,直到你对我说,别费心思,找不到的,我才明白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种奇珍只有你才能发现材料对不对?否则依你的性子,一定会告诉我需要哪些材料。并且只有你才能炼制对不对?连他都没有办法。他不是要你,是要你为他炼制奇珍。”
洛湘瑶的珠泪盈满眼眶,心中的委屈被小心地封存在瓶子里,却被少年鲁莽地一把打翻。
身虽自由,心若囚禁,数千年之久,直到韶华远去,心如死灰。
白泥小火炉始终燃着火,不及饮用的一壶茶水被烧得焦干。
珠泪无声息地滚落,洛湘瑶掩面饮泣。数千年的委屈,就算把泪水流尽,又如何能哭得干净?
粗糙的大手抚在美妇的背脊上,发寒的娇躯从掌心的一小块里感受到暖意。
洛湘瑶再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凄切,哭得发软,娇躯几乎要在玉椅上滑落。
螓首被无声地一搂,倚靠在坚实的小腹上,泪水濡湿了脸颊前的一切。
顺手抓住腰后的衣襟,抓得指节泛白。
只在脑后轻抚的大手稳如磐石,一遍遍抚过流水般的长发。
指尖带起细微的真元涟漪,柔和地梳理她紊乱的气息。
灼热的泪水浸在小腹上,齐开阳心若刀绞,道:“不要回剑湖宗,你若回去,必是永别。我去求我师尊,去求凤圣尊,求她们帮你除去神魂印记。你跟茵儿一起脱离剑湖宗,留取有用之身。湘瑶,好不好?”
话语一字一句地叩击着心田。
溪流边的柳枝忽然无风自动,万千柳丝垂落如帘,隔着轩窗将相拥的身影隔成朦胧天地。
过了不知多久,哭声渐歇。
美妇虚脱般地倚在坚实的小腹上,双目无神,眼尾却卸下沉积千余年的沉重。
妆台上的藤编盒子咯哒一声,晒干沉睡的莲子,悄然刺破坚硬的外壳。
“我不回去,再不要回去,就算他立刻用神魂印记要我的命,我也不要回去。”
闷闷的声音在小腹上发出,齐开阳绷紧的面容松开,咧嘴一笑。
还没等他乐完,小腹一轻,洛湘瑶挣脱他的臂膀,嗔道:“谁许你这样叫我的?”
“湘瑶不是你的名字么?叫不得啊?非得叫洛宗主啊?”齐开阳嬉皮笑脸地俯身到美妇面前道:“我又没叫你湘湘,没叫你瑶瑶。”
美妇鼻翼翕合一阵,当真气得不轻,又无从辩驳起。
齐开阳眼中带笑,虽有玩味,更多爱怜,洛湘瑶被看得心尖儿发慌,只得瞪他一眼,将目光移去。
轻嗔薄怒,齐开阳神魂颠倒,拖来躺椅坐在她身边道:“还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他要你炼制丹药,视你为禁脔可以理解,他不近女色,怎么闹得生出茵儿?这不没事找事么?”
“我怎知道。”洛湘瑶羞涩不已,唯恐齐开阳再刨根问底地问下去,道:
“你帮我取那只青瓷罐过来。”
“有个喜欢你的人,被你使来唤去,是不是很爽?”齐开阳嘻嘻笑着,跳起躲开洛湘瑶的粉拳,将青瓷罐取过。
洛湘瑶解开盖子,青瓷罐摇晃时叮当作响,道:“这里是茵儿的乳牙,每一颗我都收着。茵儿命苦没有父亲,你今后一定要好好待她,否则,我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你!”
“什么叫今后一定要,我一直都好好地待她。”齐开阳责怪道。
“我没和你说笑,我说真心的。”洛湘瑶正色道:“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跑出剑湖宫后还去求他,结果……连面都没有见着。去时还带着一线希望,我命苦的女儿……”
“你被责罚了?所以你知道?这件事茵儿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知,更不会和你说。”齐开阳洞悉人心,柔声道:“我若不是言行俱让你满意,你别说肯拿命帮我,早翻了天棒打鸳鸯。我答应你,你是不是……”
“现在不说这些事情。”洛湘瑶频频摇头,道:“天罚一次强过一次,我们看似已过难关,实则危在旦夕,你万莫掉以轻心。”
美妇人柔情顿起,眼眶又湿,道:“世间乱了太久,法则不立。你们中天池好不容易留得一根独苗,万千重担在你身上。你可千万不要沉湎于情情爱爱里,忘了正事。”
“我会兼顾。大事要做,娘子要疼。”齐开阳说着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一会儿像个小姑娘,一会儿又像个苦口婆心的妇人。”
洛湘瑶又被气到,转念一想,露出个矜持的神情道:“你说的没错,我本来就是。”
“哈哈哈……没错,本来就是。”齐开阳起身,门外又传来天罚滚滚之声,他大踏步走出门口,忽又转身坏笑道:“我猜你想做的事情里,有一项是好好尝一尝凡人那样因生命短暂而炽热的情爱。”
“去。”洛湘瑶啐了一口,面红过耳道:“别胡思乱想,快出去!”
齐开阳身负八九玄功,伤势已然痊愈,真元翻滚,充沛无比。
以他道生境的修为,相应的天罚难不倒他。
这一回的天罚间隔甚短,齐开阳踏起金光时,洛湘瑶从院中升空飞向阴曹地府。
远眺她娉婷的身姿,齐开阳心口一片火热。
已是第三回天罚,光是熬过去有什么意思?
这一回,不仅要熬过去,还得抽丝剥茧,寻找离去之方。
空中倒扣的妙严宫历历在望,那里有恩师留下的回家之途。
正严阵以待,天罚黑柱落下,齐开阳百忙中向洛湘瑶远望,只见美妇双目流动着波光,显是正睁开法眼。
齐开阳雄心万丈,天地重开之后,从道陨窟里走出去的,唯师尊一人。
循着师尊的足迹,自己必要带着洛湘瑶脱身。
他胸口火热,迎着天罚的黑柱,拳风虎虎打出一派金丸。洛湘瑶远远觉得金光照亮了地府,回头望去,亦是心中一热,喃喃道:“朝天阙!”
百余枚金丸打散天罚,齐开阳微微气喘。
另有十余枚金丸如烈阳般朝天继续升起,照亮了天空。
洛湘瑶睁法眼看时,大道短暂被天空照亮,却是混沌之姿,如彤云密布。
许是齐开阳的反抗更加触怒了大道,第二,第三道天罚接连落下。
齐开阳足踏金光,迎着黑柱在空中飞奔而上,忽一闪身,身法如电。
第二道天罚擦身而过直冲向奈何桥,第三道黑柱盖顶而至,齐开阳仍是一招朝天阙。
这一回接连打出二百余枚金丸,才堪堪将黑柱击散。
闪过的二道天罚兜转了个弧线,已至足底。
齐开阳不及闪避,足下金光大盛,迎着黑柱踩落!
如在风暴之中,劈波斩浪前行。
金光到处,黑气连连消散。
齐开阳声若兽咆,踩碎了黑柱重重落地,将地面砸出一个小坑。
刚喘上两口气,第四与第五道天罚联袂而下。
“呸!”齐开阳心血上涌,从未觉得如此悲愤,亦从未觉得如此激昂。
与大道相抗,如战天斗地,他大喝一声:“身为大道不分青红皂白,是非不辨,枉为大道!你要我的命,我就算死,非咬下你两块肉来。”
洛湘瑶肩头小星烁如明月,刚刚抵下五道天罚。
回眸看时,齐开阳身后生出法相,法相并不凝实,远逊于普通道生修士。
但法相身披金甲,精瘦的身材竟现出伟岸气度。
听他怒喝声中,金焰猛地一涨如燎天之火。
火光之中,无数金丸一颗颗悬浮着生出。
洛湘瑶惊诧于他以眼前的境界,居然真元浩如烟海,绵绵无尽时,一条金色长鞭矫夭如龙,凌空席卷,将所有金丸卷起甩了个大圈,呼地如起了阵飓风朝黑柱掷去。
洛湘瑶看得瞠目结舌,惊呼道:“神念离体?道生就可以神念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