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华茂春松

洛湘瑶回屋时并无动静,料想小情侣还在你侬我侬。

心智恢复,方才的旖旎事如过眼云烟,往后不再有。

但想起那一段的不堪,洛湘瑶一阵脸红。

穿戴整齐起身出门,庭院里坐着凤宿云,见了朝她招手。

两人年龄相当,地位与修为上剑湖宗的三宗主可比易门之主略逊一筹。

洛湘瑶远来是客,又受了好大的恩惠,忙露出丝笑容上前。

“门主有事吩咐?”

“没有,找你聊聊天。咱们寿元绵长,大多时候没事可做。洛宗主在剑湖不会每日都在修行吧?”凤宿云摆出一碟瓜子,两盒食酥,又沏一壶茶。

咯噔一声,瓜子壳脆生生地想起,果仁被她香舌一舔卷去,道:“来,尝尝南天池的风物。”

“多谢惠赐。”洛湘瑶的眼光比起齐开阳不知高了多少。

一眼就认出瓜子是春阳葵中所采,集太阳之精,若由凤宿云巧手编制,可占卜天机,亦可遮蔽天机。

两盒食酥皆是芝麻薄饼,芝麻正在不住地变换排列,仿佛在测算指引着什么。

洛湘瑶敬佩不已,取了三枚瓜子,一张脆饼慢慢咀嚼,道:“门主神技,妾身佩服。”

“好啦,你我皆圣尊之下,各有所长,难分高低,不必客套。”

“不敢当,妾身甘居下风。”

“好像是比你强些,强得不多。”凤宿云嬉笑道:“还要客套么?”

“唯等门主吩咐。”

“想问问你,茵儿还能回剑湖宗么?”

一句话问倒了洛湘瑶。

慕清梦虽有关照,还以神功赠与。

这样的恩惠,放在往日洛芸茵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归宗门不受任何惩罚,多半地位还要再高一截。

但今时不同往日,慕清梦神通广大,终究不是全知全能,总有疏忽的地方。

“不好说,妾身没有丁点把握。”洛湘瑶略一思量,料骗不过易门之主,索性实话答道。

“看来慕姐姐仅知洛宗主是茵儿的母亲,却不知谁是父亲。这些事常人不知,也不敢问。到了我这般身份地位再往上的,大家不愿提起平白得罪人而已。”凤宿云调皮地挤眉弄眼,沏上一杯清茶道:“来,喝杯茶消消火。我专一沏的,开阳他们受不得,洛宗主受得。”

“多谢。”杯中云雾弥漫,隐见茶汤微黄泛青,正是易门之宝云雾玉露。

“洛宗主的礼数还真是周全,私底下会不会太累?”凤宿云目光在洛湘瑶如诗如画的高耸豪乳上转了转,道:“你自怀异宝,我这点茶算得什么。”

“妾身习惯了,礼多人不怪。”洛湘瑶脸颊微红,小口抿着清茶,目光垂落暗带忧伤。

“这事且不论。”凤宿云不着痕迹地摇摇头,颇有遗憾之色。

一挥手,瓜壳飞起在四周缭绕,布下个隔绝天地的法阵,道:“慕姐姐从破碎的六道轮回安然返回,世间将有大变,你怎么想的?”

“慕圣尊神机妙算,非妾身所能揣度预料。”第一次亲眼见到凤宿云隔绝天地的神通,洛湘瑶心中又惊又佩。

惊的是凤宿云特地布阵,想必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要说。

佩的是周遭景物依然尽收眼底,这片天地像单独被切开,外界的一切明明看得见,却丝毫感应不到。

想到这里,洛湘瑶感应神魂中的印记,这枚印记居然死气沉沉……她心口砰砰直跳,一丝念头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你心不在焉哦。”凤宿云见微知着,笑嘻嘻点着洛湘瑶道:“慕姐姐固然非我们能料,世间大乱总猜得到吧?洛宗主,你要站哪一边?左右为难吧?”

“门主既已洞悉,请勿为难妾身。”

“北天池,剑湖宗,洛三宗主,褚子贤……”凤宿云将托盘中的脆饼碎屑一一弹在桌上,每一个都是洛湘瑶自修行起就摆脱不开的牵绊,道:“为难我的不是你,是世道,也不只是在为难你一人。”

“门主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南天池人才凋零,势弱疲敝,不比你们北天池。想不被生吞活剥了,只好早做打算,说得够明白,够坦诚了吧?”凤宿云掰下半块脆饼捧在掌心,道:

“洛城一事你也在场,还有什么看不清?”

洛湘瑶倒抽一口凉气。

自慕清梦再度现身,天上地下暗流涌动,人人不敢多言,心中不无想法。

凤宿云直接对自己挑明,洛湘瑶摸不清她的意思,只感寒毛卓竖,周身发冷。

慕清梦既然光明正大地现身,就会要回她失去的一切,绝不会停止。

世间已平静得太久,无论多少不公,多少霸凌,人人都习惯了,安于现状,或乐享其成,或暗里忍受。

这份平静被打破,人人都无法幸免,要被牵连其中。

这些无辜者人错了吗?大多数人没有错,在世代变迁的大潮里,谁都躲不开。慕清梦错了吗?她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谁又能说她错了呢……

“慕圣尊在洛城放下了话,妾身以为不能如愿。”

“当然不能啦,哪一家手头没她家的东西?哪一家肯老老实实就交出来?”

凤宿云直起身道:“可是我们不交,慕姐姐不会抢回去吗?”

“妾身手里没有她家的东西,更没有沾过一分一毫,抢不到妾身头上。”

“哎呀我说洛宗主,揣着明白装糊涂。慕姐姐要抢剑湖宗,要抢北天池,你准备还像上回一样躲在一旁看热闹?上一回,你我还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今日都坐镇一方,还能老神在在看大戏么?”

“妾身斗胆,敢问凤门主作何打算?”

“我没打算,我听姐姐的。”凤宿云指尖连弹,又弹出数颗碎屑,与原先的碎屑遥遥相对。

看起来指的是慕清梦,余真君,齐开阳等人。

她拨弄着手里半块脆饼,道:“洛宗主想听谁的?褚子贤?还是……范无心?”

洛湘瑶面色一沉,露出难以克制的痛苦之色。

“两边对阵,哪,你们宗门那边大体还要加上什么东天池,西天池种种人物,我懒得摆弄,你心中有数就好。”不待她答话,凤宿云又弹出数瓣碎屑道:“其实都不重要。大概猜得到,洛宗主嘛,大概和我差不多,随波逐流。大潮将我们冲到哪里,就到哪里,想不得太多。可是,它怎么办?你的宝贝女儿会站在哪一边?”

凤宿云两指捏着半块脆饼凌空虚划,落在左边?还是右边?洛湘瑶痛苦地闭上媚目。

“洛宗主,你的名声一向很好。洁身自好,性子温和,不仗势欺人,我一向很是敬佩。这一点,我自己都做不到呢。”凤宿云道:“不知道你教出来的女儿是怎样一个人?”

“啪。”洛湘瑶抢过半块脆饼,手指颤抖。

“你的宝贝女儿,你要抢走谁都说不得什么。可惜你就算攥在手心,终究要落在一个地方。就算你不想落,有人会一根根地掰着你的手指,让她落下去。又或者,她自己从你的手指缝里溜走……”脆饼自行碎裂,掉在桌面摔成数块,一颗颗芝麻四处乱滚。

洛湘瑶的痛苦未定,隔绝于外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齐开阳探了探头。

少年见左右无人,轻手轻脚地出来掩上房门。

看他有些疲惫又神清气爽,凤宿云窃笑,洛湘瑶蹙眉。

“说真的,洛宗主觉得这个孩子怎么样?”齐开阳坐在阶级上,捧着头凝思,凤宿云道:“我猜,他一定在想要怎么保护身边人。他们家的老传统了,几万年下来,莫不如此。”

“妾身不太了解他,说不上来。”

“是么?没有一点念头考究一下你的女婿?”凤宿云撩拨着指尖,碎在桌面的芝麻像一只只小蝌蚪游移着排列,道:“还是想和三千年前一样,躲在一旁?只要躲着,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就能让自己心安?”

洛湘瑶目光所及,大吃一惊。

桌面仿佛成了三千年前的昏莽山,那日仙人罗列,战兽云集,一颗颗芝麻就像当年围剿慕清梦的仙家。

芝麻有的黑,有的白,有的不黑不白泛着黄。

凤宿云拨弄着其中一颗,好像点在洛湘瑶心里。

“心安了吗?”凤宿云点着另一颗芝麻,道:“当年我们尚幼,耳闻目睹。过了三千年,岁月悠悠,照理什么都该放下,可你心安了吗?”

洛湘瑶豁然抬头,与凤宿云对视的目光里,仿佛被她所洞悉。

那一年的凤宿云和自己一样初入仙途,前程似锦。

传闻这位出生时有七色神光护体,眼睑初睁即现慧眼的女子,在十余岁的年纪就已展现出不同凡响的成熟心智。

“当年,妾身在这里。”洛湘瑶凝望着一颗洁白无瑕的芝麻,被勾起无限的回忆。

作为剑湖宗最有前途的弟子之一,她列于仙人丛中。

纠结,痛苦,不忍,不甘,竟然都落在凤宿云眼里。

忆及当年,美妇人胸中本涌起热血,但神魂中一道枷锁微动,登时将她浇个透心凉,无奈道:“妾身人微言轻,做不得什么。”

此时齐开阳理好了心绪,腾地跳起来,一扎腰带,翻手取出银装锏。

“他收了真元。”

“嗯。”

沉重的兵器没了真元支撑,齐开阳年轻力壮也需双手握持才能勉力提起。

银光灿灿的浮夸锏身,四角棱刃上带着独有的暗沉。

齐开阳长吐一口气,缓缓松开左手,右臂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骨头格格闷响,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暴起。

“银装锏,真元越强,威力越强。真元越弱么,威力且不谈,重量如山岳。”

“圣人取如蒿草,凡人举如泰山。”洛湘瑶不由动容。

这位修炼“八九玄功”的少年,平日都是这样修行的?

想想又觉释然,没有这样的毅力,凭什么修炼八九玄功。

只片刻间,齐开阳汗如雨下,连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白气。

他弓步沉腰,银锏离地一寸划出半圆,忽然爆喝一声,手腕一抖,重锏半斜着倒竖而起。

似是到此难以承受,招式滞涩,少年汗珠滚滚而落,艰难地,一寸寸地将银装锏斜刺而上,一式【撼山断岳】直至手臂完全平直才算完满。

齐开阳坚持到此油尽灯枯,手臂脱力,重锏压着臂弯砸落。他赶忙运动真元,稳住重锏,这才舒一口气,抹去汗珠。

“这傻孩子……”这一幕近来凤宿云看过无数次,每一回都忍不住想笑。

“他还怕把门主这里给弄坏了?”洛湘瑶不禁莞尔,低声道:“打熬筋骨,磨炼体魄,八九玄功就是这么来的。”

“据我所知,这是最粗浅的,八九玄功和旁的功法不同。世上所有的宗门功法,一旦入门的功夫修完,再不会练,也不用再练。唯独八九玄功,入门功夫就是最核心的根基,核心根基嘛,永远都要修习。”

齐开阳一招一式地练下去,每一招都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只要道心稍有动摇就无力支持。

六招过后,锏柄上鲜血淋漓,显是虎口已裂。

洛湘瑶数度以为他要支持不住,少年都坚持到了一招圆满,这才运起真元,稍喘两口气。

这等折磨自身的功法,自幼起修炼?洛湘瑶不明白这个孩子是如何坚持下来。

当她以为已是极限时,齐开阳纵身一跃,离地约有一臂,凌空横扫。

银锏破空声似虎啸!

招式发再难,难不过收。

齐开阳已无力收势,横扫的银锏将他的身体都带得飞了起来。

勉力稳着身形落地,重锏去势不停,少年死死咬着牙,锏棱映出他灼亮的眼瞳,坚忍如渊渟岳峙,锋芒如利刃寒光。

他臂膀上已迸出道道伤痕,那是无法承受巨力而强行坚持的龟裂。剧痛与脱力让他眼前发花,眼看银装锏又将落地。

“差不多了……”

少年苦熬至此,竭尽全力,无以为继。并非他不够坚忍,而是力所不能及。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强撑毫无意义。洛湘瑶念头刚动,齐开阳忽然变招,手腕一抖,改砸为横扫,一手松开,握向锏头。

巨力砸来,齐开阳腾腾腾连退数步,眉心深蹙,怒目圆睁。双掌虎口裂开,血流如注。银装锏收势虽止,又向地面砸去。

“可以了……”坚忍的少年足以让每一个人动容,洛湘瑶生出恻隐之心。

齐开阳死死咬着牙关,他肉身的力量已油尽灯枯,再不能阻止重锏分毫,百忙间手臂微向后撤,重锏砰地砸在他双足面上。

饶是他皮糙肉厚,骨骼坚硬如钢,仍发出让人揪心发颤的清脆响声,可知足骨已裂。

齐开阳剧痛之下五官扭曲,嘴角却有丝满足的笑意扑腾倒地。

身上金焰腾腾,银装锏滚落一旁,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上的伤痕正肉眼可见地弥合……

“禀赋,坚韧,刻苦……缺一不可。”

“妾身诚心希望这个孩子能功行圆满。”自残一般的修行,看得人胆战心惊,洛湘瑶暗自佩服齐开阳的坚韧不拔,更惊异于他的天赋之高。

换了常人,不要说修行,刚才那几下就足够让身体四分五裂。

“他是慕姐姐最疼爱的孩子,还是他们家唯一的传人。”凤宿云这些天见惯了类似的场面,虽百看不厌,每看一回都震撼一回,道:“冯元业在洛城以大欺小,慕姐姐丁点情面不留,你想想她多疼爱这个孩子。可是,慕姐姐却舍得让他修习【八九玄功】。洛宗主,其中的道理,还要我多说么?姐姐的法旨传遍世间,你们装聋作哑。难道装聋作哑,事情就过去了么?”

“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了还缩起头来?”

“敢问一句,凤门主作何准备?”洛湘瑶躲闪的目光渐渐坚定,抬头直视凤宿云。

“我?我听我姐姐的。”

“那……圣尊又准备怎么做呢?”看凤宿云狡黠的笑意,洛湘瑶大着胆子问道。

“茵儿虽是聪慧又招人喜欢,还没有到能得我姐姐青眼的程度。为何让她在南天池,姐姐真正宠的是谁,洛宗主该当明白。你想把茵儿托付给南天池?要找的正主儿可不是我。”凤宿云嘻嘻娇笑,指尖如兰随风舞动,道:“好啦,说了那么多,洛宗主自行去想,他日魔云遮天蔽日,最可信任的是谁。洛宗主一身修为正可大展宏图,平白无故地丢了性命岂不可惜?还有一事,此行不会只为来看看女儿这么简单吧?我这两日推来演去,有人遮蔽了天机,我难窥全貌,唯得了一句话,特别的有意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洛宗主有洛宗主的苦处,我能理解。理解归理解,洛宗主要是不开眼,南天池不会谅解。”

洛湘瑶面色一变,只见桌上的芝麻粒排成两行小字,只看得她毛骨悚然,冷汗涔涔:以你的骚皮媚骨,对付个毛头小伙。

几句话刺痛了洛湘瑶的心,字迹自此而断,不知是凤宿云留了三份薄面,还是只推算出这么多。

“凤门主。妾身虽无能,还能分得清是非。”洛湘瑶铁青着俏脸,沉声道。

“我当然知道。”凤宿云指尖上留着一粒芝麻在打着转,洁白无瑕,金相玉质。

她嫣然一笑,收起调皮与笑闹,道:“洛宗主若是随波逐流的芸芸众生,听不到我这番话。”

齐开阳身上的伤痕不久痊愈。刚缓过一口气直起身,面前灵光晃动,现出凤宿云与洛湘瑶。

凤宿云还是一贯的嬉笑俏媚,洛湘瑶则眉间隐忧更深,目光躲闪。

“呃,凤姨,洛宗主。”齐开阳挣扎起身,挠挠头道:“你们都看见了?献丑献丑。”

“挺好看的呀,呵,这一身肌肉,看着就顺眼。”凤宿云在齐开阳臂膀上捏了捏,慧黠地回眸一笑,道:“练完了没有?”

“过犹不及,歇歇再打坐。”

“【八九玄功】,要么修习千年不得寸进,要么爆体而亡。想要有所成,很辛苦吧?”凤宿云拉着齐开阳道:“正好有事和你说。姐姐,姐姐……”

“听见啦,大呼小叫做什么?”

凤栖烟打开房门,俏脸上还有丝未褪的潮红,白了凤宿云一眼。

齐开阳环绕在三位绝色当中。

凤宿云俏丽无端,大喇喇地一坐都风情无限,既有男子的爽快,又有别具一格的俏媚。

料想她就是翘起个二郎腿,都完全不能让人生起半点厌恶的心思。

洛湘瑶身姿轻缓,婉约绰绰,落座时像片轻云飘在石椅上。

可她豪乳丰臀,在宽松的衣衫都无法掩饰。

自见面之后,齐开阳满腹心事无暇他顾。

此刻不知是刚刚修行完体术精疲力尽,还是魅力无可阻挡,又觉身边的美妇人胸有诗意,臀蕴风情。

少年忙屏息凝神,不敢多想。

凤栖烟今日现身,颇不像挥斥方遒的南天池之主。

但见她款款而来,腰肢轻摆如扶柳,臀胯摇曳如潮涨潮褪,落座时更泛起阵淡淡的奇异幽香。

幽香不知何来,只引人遐思无限。

少年血气方刚,苦修之后身体伤痕累累,肌理自行激发生命的活力修补暗创,血气更是旺盛。

身处众香国,又是三位悟透天机的圣人,齐开阳有心享受众香缭绕,可惜自惭形秽。

“你离开大宋皇宫多久了?”凤栖烟深觉今日不太对头,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清了清嗓子问道。

“途中游山玩水十日,在门内住了七日,半月有余。”

“怎么,出个远门不用给你那个当皇帝的小情人报个平安么?不怕她担心啊?”

凤栖烟取笑之意甚浓,莺声燕语,威严的南天池之主,此刻和她妹妹颇有几分相似。

“呃……”齐开阳正觉害羞,灵光一闪,见凤栖烟的目光隐有深意,喜道:

“正该如此,多谢圣尊提点。”

离开新郑前,曾与阴素凝计议这一路想必没什么危险,能否如愿则未可知。

来到南天池后极受礼遇,数度想传信回新郑让阴素凝宽心,苦于无法。凤栖烟忽然提起此事,当然不仅是为了传信带句话这么简单。

“赶紧写封信,我让儒门呈报大宋皇帝,别让人提心吊胆。”

先前有许多小秘密的桌台已被凤宿云扫净。

齐开阳喜滋滋地从法囊中取出笔墨,当着三人的面写下:南天池礼遇,事已有眉目,兼顾潜心修行,勿忧勿念。

凤栖烟接过,眼角一瞟,道:“你们约了暗记的吧?”

齐开阳咧嘴一笑,忧字的一竖略带向左的弧度,像个笑着的唇形,表示一切都好。若是向右,则表示身处危难之中。

他没明说,凤栖烟也不多问,施法折起信笺交给凤宿云,道:“明日你走一趟儒门,让他们加紧送去。”

凤栖烟曾言儒门举荐魔头入朝一事牵连极广。

这些天她未曾再提起,不是忘了或是觉得小事一桩丢在脑后,而是在深思熟虑。

儒门虽属南天池,终是最顶尖的宗门之一,内里盘根错节,派系林立。

大张旗鼓地找上门去,绝不会有所收获。

事情办不成,还削了南天池之主的权威与颜面。

齐开阳拜访易门不是什么隐秘事。易门八卦中的霍跃渊与孙有孚还因拦阻遭到凤宿云重罚。个中原因猜测者甚众,莫衷一是。

齐开阳初访易门时被多番刁难,南天池座下身份高贵者都知道他是慕清梦的弟子,到哪都是个祸端。

凤宿云在洛城与慕清梦套近乎,很是熟络,南天池上下对她邀约齐开阳都极感不满。

直到凤宿云亲自迎接,人已进了易门,不满再多都迟了。

现今齐开阳要送信报平安,应有之事。

洛湘瑶亲眼见凤栖烟施法,轻描淡写已留下数个法门印记。

印记是什么,在哪里,压根看不出来,信笺依然是张普通的信笺。

她心念一动,圣尊要从暗里着手,探查儒门与凡间诸国朝堂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凡谁沾过这封信,对这封信做过什么,都难逃她的法眼。

魔头,入世朝堂,南天池,凤栖烟亲自查探,洛湘瑶一下就明白她们在说的是什么。

美妇人身后一片的冷汗,寒毛卓竖。

凤圣尊亲自发的法旨,各家天池沉默以对,仿佛当做不存在。

南天池一点都没有开玩笑,凤宿云在寻找拉拢强大可靠的盟友,凤圣尊亲自追寻蛛丝马迹。

就连懵懂无知的齐开阳,都感觉到这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大着胆子来到南天池。

剑湖宗呢?剑湖宗在干什么?怎么自己一丁点都不知道?剑湖宗尚且不知,更不用说北天池。

洛湘瑶心中悲苦,自洛芸茵出生以来的孤独感再度袭上心头。

她的修为在与日俱增,她的地位没有改变,可每个人都与自己渐行渐远。

面子上客客气气,那股距离感无法言说,只能真切地感受得到。

飓风狂雷即将到来之前,人人私底下想方设法报团取暖尚且不知前路何方,何况孤身一人?

“小开阳,这是你第几回遇见魔族了?”

“历练时偶遇过一回。”齐开阳轻描淡写将安村一事略过,道:“入魔界是第二回,柯老魔是第三回。十万大山那个幽魂,我不知道算不算。”

“他是鬼道与魔道同修,当然算是。而且,恐怕他比你在魔界见到的魔族,更像魔头。”凤栖烟轻轻点头。

洛湘瑶灵光一闪,凤栖烟竟然清楚地知道十万大山的幽魂?

楚地阁弟子?

白发女郎?

此事算是凤栖烟的秘密,没有她本人允可,洛芸茵不敢多嘴,故而未说明。

“风二娘就是本尊。”凤栖烟好整以暇道:“不然,本尊为何要发法旨?”

“圣尊的意思是,他……他还活着?”

“本尊从来就没觉得他死了。哼,一个慕清梦就想把他打得形神俱灭?哪有那个本事。”凤栖烟撇了撇嘴,将法旨一事当众又说一遍,道:“小开阳,如若真像我们猜测的那样,你准备怎么办?”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齐开阳听得惊悚不已,凤圣尊亲口确认焚血仍阴魂不散,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这一瞬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于是干脆地答道,话锋一转,又咧嘴笑道:“不过,我不信会有不犯我这种事情。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应该就是我。”

“哟,老魔头和东天池都要先对付你,你好大的面子。”凤宿云咯咯娇笑,刮着脸颊羞着少年。

她俏皮的模样,齐开阳的发窘尴尬,让凤栖烟与洛湘瑶都笑了起来。

“恩师传我八九玄功,我大体明白她的苦心。”齐开阳一捏拳头,金芒焰焰,如握烈阳,哼了一声道:“东天池看我家上下都不顺眼,应该有什么旧怨大仇。恩师给过老魔头一剑,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迟早找上门来的事情。嘿,我是不懂事,但要让我说,三千年前老魔头与东天池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老魔头搅风搅雨,东天池背后暗暗助力,坐收渔利。我要是东天池,我就这么干!不然凭什么大家拼得血流成河,就东天池赚得盆满钵满,兴旺发达?”

少年人本是一时义愤,口不择言,三位天机的俏脸却一同沉了下来。

齐开阳讷讷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说得很好,但是今后不许再说!听清了没?”

“听清了。”凤栖烟倒竖月棱眉,圆睁杏目,对自己前所未有的严厉,齐开阳明白事情的严重。

“听清就好,干嘛?跟我们几个老太婆说话不耐烦是不是?”齐开阳渐渐心不在焉,凤栖烟知道他心中有事。

“美丽优雅大方端庄,哪有十六七岁的老太婆?”齐开阳陪着笑,道:“我该打坐去了。”

“切~”符合实情的恭维话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凤栖烟挥挥手道:“你去吧。”

“呃,这个。”洛芸茵在房中入定修行,不便打扰,齐开阳本欲就在天井里搬运周天。

在这三位毫光灼灼的视线下,那是怎么都无法凝心静气,道:“我这点微末道行,三位这么看着……”

“还会害羞,不是给了你八枚瓜壳么?干嘛不用?我们还有话要说。”

齐开阳恍然大悟,自去角落取出瓜壳依阵列安放,架起一片隔绝的空间,这才安然入定,搬运周天。

凤宿云赠予异宝,洛湘瑶心中雷鸣电闪,面上不动声色陷入沉思。

过了片刻,才被凤栖烟的语声打断:“洛宗主,你都看见听见了。世间庸才多,智者少,时不我待,早作决断。”

“姐姐已有决断了么?”凤宿云目光一亮。

“嗯,我不喜欢现在,更喜欢从前。我一丁点都不信任现在,我信任小开阳。”

凤栖烟起身拂袖,走了两步又回身向齐开阳入定之处望去。目光凝聚,如梦如幻,片刻后责备道:“你这手本事什么时候精进了?看不清。”

“姐姐想偷看啊?不羞,不羞。”

“小开阳能安心修行不就成了?不是我们不宁,是他心不宁。”凤栖烟嗔怪一句,自觉失言,道:“明日赶早将信送去。”

“谨遵法旨。”凤宿云做个鬼脸,见洛湘瑶又陷入沉思,起身哼出一曲小调翩然离去。

老瓦窑,新酒槽。祖宗的规矩慢火熬。绣花针儿穿古道,补件仁义当衣袍。

铜钱不染贪墨膏,算盘珠子念旧谣。

谁偷换天地秤,看而今拆星重搭桥。

揭了圣人伪面罩,踢翻黑心炉,烫平世间不平道。

笑把宿孽搓成草,扎个青鸾扫尘嚣,明日卦象由我描哟~定叫那冰河化春潮!

洛湘瑶听得真切。凤宿云以酿酒喻美德传承,酿酒需分寸,否则酒不成酒。

一首小调在她的天籁之音下清扬剔透,举重若轻。洛湘瑶暗自神伤。

我比不得你们潇洒,我只是个被人捏在手心的玩偶,随时会被化作齑粉,甚至无力反抗。

这一身的修为,只是泥塑的菩萨,有人不愿,就半分都无力使出。

“娘!”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洛芸茵轻轻跳出房门。看她满面喜色,显是修行大有所成。

“茵儿。”洛湘瑶心里升起温暖。浮萍般的十余年,唯有这个聪慧乖巧的女儿,才是自己唯一的安慰。

母亲张开怀抱,女儿乳燕投林。洛湘瑶点着爱女的鼻子,洛芸茵皱起瑶鼻回应。

“这么开心?”

“娘。”洛芸茵压低了声音道:“女儿进来修行很是顺利,可能,是说可能,要摸一摸清心境的门槛了。”

“真的?”爱女修行有成,最开心的一定是至亲,洛湘瑶颇觉老怀大慰。

以洛芸茵的天赋,清心境实在不难,洛湘瑶也未料到会这般早。

十六岁花骨朵儿般的少女,可比自己当年强得多。

“真的,女儿有感觉。娘,你千万别出去说呀,万一不成,可丢人了。”

“好。那娘亲帮你严守秘密,拭目以待。”

“娘,你不要走好不好?女儿再入几次玉山,兴许就成了?女儿初入仙途,跨入道生,娘亲都是亲眼看着的。”

“不是有你的齐哥哥陪着你嘛?”

“哎呀,他当然要看着,可是,不一样!女儿想你们都看着。”

“娘亲不能允诺你,万一上头有法旨,娘亲可不能抗旨不遵。不过……”洛湘瑶亲亲女儿的额头,道:“如果没有,娘就留在这里,亲眼看宝贝茵儿成为一名清心境的大仙。”

洛芸茵正喜笑颜开,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降落在洛湘瑶身前。纸鹤自行展开,上有凤宿云亲笔:北天池来人,洛宗主自去易门以西三十里迎旨。

洛湘瑶心头咯噔一下,预感大为不祥。见洛芸茵板起了脸,洛湘瑶宽慰道:

“娘去看看,未必是召我回去。”

洛芸茵同有不祥的预感,更怕就此与母亲分别。

可洛湘瑶坚决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在摇曳阁里修行,是难得一遇的福分。世间只知你在南天池,不知你在此做什么。茵儿,你牢牢记住,千万,千万,千万莫要让人知道你在此修行。否则,不但会给你惹来祸端,还会牵连凤圣尊与凤门主。”

洛芸茵压抑下不舍,郑重点头。洛湘瑶悄悄出了易门,化作一道剑光至西面三十里。

“圣尊有旨,洛湘瑶接旨。”传令的还是在东天池宴会上的童子。

看他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挥手打出一派灵光隔绝天地。

童子目光凌冽中带着几分怨毒,却又不像是对着洛湘瑶,而是时不时落在玉令上。

“是。”洛湘瑶既不下跪,也不谢恩,平平常常地接过玉令,就像接过一封普通的书信。

心神沉入玉令,不知范无心又传了什么旨意,洛湘瑶云淡风轻,无喜无悲。

片刻后,洛湘瑶盘膝于地,颤声道:“钟公子请回复圣尊,妾身心中有数。”

美妇人在一瞬间香汗淋漓,如新浴出水,正在忍受巨大的痛楚。难以忍受的痛楚,她回复之后一声都没有吭出来。

童子冷哼一声,架起祥云飞腾而去。

洛湘瑶盘坐在地足有两炷香时分,这才艰难起身。

她花容惨白,身心俱疲,眉目低垂,缓缓回转易门。

易门两位门客见状大吃一惊,不知道这位天机圣人在短短的时光里经历了什么。

高人之事,他们连舌根都不敢乱嚼,只心里嘀咕着,艳绝当世的洛湘瑶,怎地丝毫不注重自己的仪容?

洛湘瑶穿门而过。门客眼角的余光这才发现,洛湘瑶虽仪容不整,目光确实异常地坚毅,还带着些奇妙的决然。